1928年的北平,秋意渐浓。9月12日深夜,一场罕见的暴雨席卷紫禁城,南池子胡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贝勒载涛的四合院内,护院的狼狗蜷缩在屋檐下,喉咙里偶尔发出低沉的呜咽。这座宅院看似寻常,西厢房却藏着一间密室——厚重的铁门后,码着12只樟木箱,装的是载涛祖上几代积攒的珍宝。
载涛的祖父是道光帝的幼子,清末家产虽被变卖大半,但留下的文物件件堪称国宝。密室位置仅有载涛、管家和两名亲信知晓,锁孔常年插着一把德国造的铜锁。然而这一夜,雨水掩盖了所有动静。次日清晨,管家推开虚掩的铁门,眼前景象让他瘫坐在地:密室北墙被凿开一个脸盆大小的洞,木箱不翼而飞,墙根散落着几块沾满黄泥的青砖。
北平警察厅探长赵秉钧赶到时,暴雨已停。他注意到两个矛盾点:一是密室门锁完好无损,二是凿洞边缘的青砖切口平整,显然用了特制的凿墙工具。更蹊跷的是,院内积水没过脚踝,但密室地面干燥——盗贼在暴雨最急时动手,利用雨声掩盖凿墙声,又抢在积水涌入前撤离。赵秉钧蹲下身,从洞口捡起半根肉骨头,上面残留着白色粉末。护院的狼狗此刻仍昏睡不醒,他冷笑一声:“蒙汗药拌肉,倒是江湖老手的手段。”
琉璃厂暗流涌动载涛的失窃清单曝光后,北平古董圈炸开了锅。商周青铜鼎、宋代钧窑莲花碗、元代赵孟頫《秋郊饮马图》……单是那尊唐代鎏金佛造像,就值五万大洋。琉璃厂“宝古斋”老板冯汝玠私下透露:“半个月前,天津卫来了个穿西装的日本人,专打听前清王府的旧藏。”
警方很快锁定日本商人山本一郎。此人表面经营药材,实为东京“东洋美术研究所”代理人,1916年就因走私云冈石窟佛首被山西当局驱逐。赵秉钧派人盯梢时,发现山本频繁出入天津日租界的“三友商社”——这里是青帮头目杜月笙洗钱的重要据点。
杜月笙与日本人的勾结早有端倪。1927年北伐军逼近上海时,杜曾通过日租界渠道转移鸦片,而山本正是中间人。更可疑的是,案发前三天,杜月笙的副手“小阿悄”突然现身北平,在南池子胡同口的茶馆包了间雅座。赵秉钧翻查茶馆账本,发现“小阿悄”当日点的龙井茶竟泡了四遍——他在等人,且等了很久。
案件陷入僵局之际,南池子胡同口的老鞋匠张全福提供了关键线索。“那晚雨大得邪乎,我收摊前瞅见三个挑扁担的,裹着蓑衣往贝勒府方向去。”老张头比划着,“扁担两头用油布裹得严实,可那分量不像水桶——压得扁担都弯了。”
北平水夫向来清晨送水,深夜作业本就反常。赵秉钧带人摸排全城水站,发现案发当日无人请假,更蹊跷的是,三个“水夫”的扁担在青石板路上未留下任何水渍压痕。警员王二顺追踪到永定门外一家骡马店,掌柜回忆:“九月十三日天没亮,有三男的要了辆胶皮车,其中一个右手缺了中指,搬箱子时露出手臂上的青龙纹身。”
断指、青龙纹身——这两条特征直指河北沧州匪帮“黑虎堂”。堂主刘大奎早年因盗墓被官府砍去右手中指,其手下皆以青龙纹身为记。赵秉钧猛然想起,1925年东陵盗宝案中,孙殿英部队里就混着“黑虎堂”的人。文物黑市的链条,似乎再次浮出水面。
棺材铺的调包计10月8日,天津日租界“福寿棺材铺”后院,一场秘密交易正在进行。北平警方的卧底混在搬运工中,亲眼见到六个贴封条的箱子被装进柏木棺材。“运尸去大连,路上机灵点。”青帮小头目踹了脚棺材,金属碰撞声清晰可闻。
赵秉钧率队截住运棺车队时,已是次日凌晨。撬开棺材的瞬间,众人却愣住了——箱子里全是碎瓷片和破铜烂铁,最上面压着张字条:“赵探长辛苦,送你堆瓦砾当功劳。”字迹歪斜,却透着嚣张。与此同时,天津海关传来消息:一艘日本商船“丸山号”已于两日前离港,目的地正是大连。
这场调包计暴露了更复杂的势力网。载涛的侄子毓璋突然被推上风口浪尖。这个败家子常年混迹八大胡同,欠下赌场八千大洋。案发前半月,他曾带“黑虎堂”的人到贝勒府讨债。赵秉钧提审毓璋时,他浑身发抖:“我真不知道密室在哪儿!那晚我在大烟馆,跑堂的能作证!”
狱中暴毙的谜团毓璋的证词尚未核实,意外发生了。1928年10月15日,他在看守所吃完一碗炸酱面后突然抽搐,口吐白沫而死。尸检显示胃里有氰化钾,毒药竟藏在面条下的半片腊肉中。
赵秉钧彻查看守所,发现送饭的杂役老周已失踪。此人是河北保定人,档案却显示他十年前就“病死”在老家。一条更隐秘的线索浮现:老周每月初七必去白云观上香,而白云观道士妙真,与杜月笙的姨太太是表亲。毒杀案成了死局,却也印证了赵秉钧的猜想:有只手在拼命掐断所有线索。
第六章:奉天城的国宝踪迹11月,奉天(沈阳)小南门外的“聚宝轩”当铺,掌柜收了个蹊跷的物件——宋代官窑弦纹瓶。当票署名“王李氏”,但按指纹的拇指粗大,分明是男人。奉天警局顺藤摸瓜,在客栈抓获一名男子,他怀里揣着的正是载涛失窃清单上的唐代金佛!
审讯中,男子供出令人震惊的内幕:文物经大连运至奉天后,由关东军参谋部的人接手,部分精品直送旅顺要塞。赵秉钧申请跨省追查时,却接到上峰严令:“南满铁路沿线事务,不得干涉。”
自导自演的骗保疑云案件走向愈发诡异。1929年1月,北平《晨报》突然爆料,称载涛曾为密室珍宝投保英国“怡和保险”,保额高达15万英镑。更巧合的是,保单特别注明“因盗抢导致的损失全额赔付”,而理赔调查员正是山本一郎的英籍合伙人史密斯。
赵秉钧秘密约谈怡和保险北平经理乔治·威尔逊,这个英国人坦言:“载涛贝勒去年坚持要加保盗窃险,我们还奇怪——他的安防措施足够严密。”若载涛与盗贼合谋骗保,便能解释为何密室位置泄露、护院犬被麻醉等细节。但当赵秉钧申请搜查贝勒府时,却接到警察厅长亲自打来的电话:“此案到此为止。”
百年未解的雨夜回声1929年3月,北平警察厅宣布结案,称“主犯刘大奎潜逃东北,赃物追回无望”。载涛在《大公报》刊登声明,表示接受保险赔付,并捐出五千大洋赈济河北灾民。讽刺的是,1932年伪满洲国成立典礼上,日本关东军司令本庄繁赠送给溥仪的“登基贺礼”中,赫然出现了载涛失窃的元代青花梅瓶。
新中国成立后,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在1953年清理文物时,发现一批盖着“满铁调查部”印章的青铜器照片,与1928年失窃清单高度吻合。2005年伦敦佳士得拍卖会上,那幅《秋郊饮马图》以2.3亿人民币成交,买家身份至今成谜。
如今,南池子胡同的槐树依旧郁郁葱葱。文物保护专家在树根处发现几块带着凿痕的明代城砖,经检测,砖缝中残留的金属碎屑与1928年密室墙洞里的成分一致。雨夜凿墙声、狼狗的呜咽、扁担压弯的弧度……这些细节在档案中静静躺了百年,而真相,或许早已随着那个时代的烟云,消散在历史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