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执政的特朗普在保守派主导的联邦最高法院助力下,将通过整顿“深层政府”打击政治对手,依靠减税和关税等政策刺激经济,并在移民、教育等社会领域推动右翼民粹议程,试图为自己打造“政治遗产”,以及为共和党获得长期政治优势奠定基础。美国府会分权、联邦制、社会多元等特点决定了其施政必然会受到各种掣肘并可能引发反弹。围绕新的选举周期,民主党在反思败选及“身份政治”困境的同时,将制定和实施新的政治策略。美国政治的钟摆效应、“摇摆州”的存在和美国经济繁荣和衰退周期,使得美国政治未来前景并不确定。
作为美国右翼民粹主义的代表性人物,特朗普在民主党和其他各种“反特朗普”势力的极力打压下卷土重来赢得2024年美国总统选举,并带领共和党实现对国会两院的控制。这表明2016年成就特朗普的反全球化、反非法移民、反建制的右翼民粹力量在美国仍然十分强大,对现状不满和要求变革仍是美国主流民意。
特朗普国内施政重点及阻力
宣誓就职后,特朗普成为19世纪末克利夫兰总统以来第一位重返白宫的非在任总统,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被定罪的总统,成为就任时年龄最大的一位总统。由于权力基础更稳固,特朗普在当选后的人事选择上更加自主,倾向于选择那些对自己更忠诚、对“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理念更认同、对自己竞选获胜助益更大的人物。施政过程中,特朗普将竭力推动美国政治和社会保守化,以打造自己的“政治遗产”,并为共和党长期执政打下基础。这包括利用共和党和保守派控制和主导白宫、国会、联邦最高法院、“红州”、右翼媒体的权力推动既定议程,巩固共和党在关键州的支持,确保共和党赢得2026年中期选举特别是2028年美国大选。但美国的府会分权、联邦制等特点,决定民主党和自由派必然在不少议题上千方百计抵制和牵制特朗普,而美国社会的多元化也预示着大学、民权团体、女权团体等组织将通过法律和社会抗议等手段表达立场。
首先,特朗普对“深层政府”宣战,其触动联邦政府官僚体系的改革将阻力重重。大幅精简机构、清理繁琐法规、裁撤政府冗员和削减联邦预算,是特朗普整治“深层政府”的重要内容。马斯克和拉马斯瓦米将领导“政府效率部”(DOGE)将担负相关职责,而利益受损的联邦职业官僚、福利计划的受益者,以及美国实力强大的军工复合体等将抵制这种改革,改革设想和结果之间一定会存在落差。
其次,特朗普的减税政策和关税政策很可能付诸实施,而相关的风险和负效应会给美国政治斗争提供“新炮弹”。减税是特朗普经济议程中的“最优先事项”,内容包括将其一任时通过的《减税与就业法案》中涉及个税的减免措施永久化,以及进一步降低美国公司所得税税率等。如果其在竞选中提出的全面减税方案都得以实施,未来10年美国减税净额可能高达6.7万亿美元,美国债务问题将更加严重。为了补上大规模减税留下的财政缺口,特朗普的解决方案包括使用关税手段增加政府收入。不过,关税不仅将抬高美国商品的价格,增加消费者负担,加剧在政治上不利的通胀问题,还可能遭到贸易伙伴的报复,加剧国际贸易的紧张,并损害美国的出口。在新的选举周期,民主党可能借“财政悬崖”、债务膨胀、分配不公、贫富分化加剧等问题抨击特朗普与共和党,为两党斗争注入“新动能”。
再次,在社会议题上,特朗普在移民、教育、性少数群体权利等领域扭转“激进左翼”政策,将引发联邦政府和“蓝州”关系的紧张。特朗普将终止民主党政府对非法移民“抓了又放”政策,恢复美墨边境墙的修建,同时恢复“留在墨西哥”计划等。大规模的非法移民驱逐计划将面临多方面的法律、政治和经济挑战。在保守派主导联邦最高法院的情况下,两党关于移民、堕胎、枪支、性少数群体权利、种族关系等议题的争执,可能以更有利于保守派的方式加以解决。不过,特朗普政府要扭转的是过去几十年美国社会不断发展的自由化、多元化趋势,触动的是自由派根深蒂固的利益和价值观。美国两党激烈和持久的斗争,将在多个领域影响社会发展的方向和进程。
美国政治走向
特朗普的施政至少在未来四年内将推动美国的保守化,但两党的权力游戏决定民主党必然吸取失败教训,制定新的政治策略并利用对手的弱点重新夺权,认为美国将进入一个较长的保守周期还为时尚早。
首先,美国政治极化难以缓解,但两党在一些议题上的分歧也有所缩小。特朗普将与一任时一样强势施政,通过签署大量的总统行政令推行政策,而民主党坚持“反特朗普”的总体立场难以改变。美国两党恶斗不会停止,但两党在贸易、移民和能源等议题上也存在合作和妥协的空间。自由派媒体《纽约时报》称,在边境安全、国内能源生产等方面,民主党正在向特朗普议程的核心靠拢。
其次,两党政治精英的世代交替都在进行。特朗普具有比较明显的威权风格,青睐强人政治,执政期间不愿看到任何党内挑战者。不过,为了在卸任后确保共和党继续MAGA路线,并确保四年后共和党继续主导白宫以“保护自己免受司法迫害”,特朗普在培养“接班人”上会比较积极。作为年轻的80后,副总统万斯最有可能在2028年代表共和党角逐白宫。近年共和党内涌现出德桑蒂斯、拉马斯瓦米等一批年富力强的政治精英,这些70后和80后都有潜力在未来的美国政治中扮演更重要角色。民主党也在加快政治精英的世代交替,以与共和党更好地竞争。考虑到美国比欧洲大多数国家更保守,以及希拉里和哈里斯在竞选总统中的失败,民主党在继续推出女性或少数族裔总统候选人上可能更谨慎,选择年轻的男性白人担当重任的概率会更高。
再次,反建制、求变革仍是两党动员选民的政治策略。只要呼吁改革、要求改变仍然是主流民意,任何在任者都面临严峻考验,已经成为“当权派”的特朗普和共和党均是如此。民主党必然利用社会情绪的不满反对共和党。如果四年之后美国选民仍然对现状不满,共和党则可能被套上“在任者劣势”的魔咒,成为“丢掉包袱”后的民主党推动“变革”的阻力而处于不利地位。当前,反腐败成为美国社会反建制的重要内容,而对特殊利益集团的不满,是民粹主义的重要表现形式。从反对华尔街的巧取豪夺、反对大型制药公司垄断药价、反对军工复合体让美国不断卷入世界各地的冲突,到反对金钱政治、反对政客被特殊利益集团收买等,不同类型的民粹主义实际上具有共性。民主党正将矛头对准美国的富豪政治,竭尽所能寻找对手的软肋,服务新一轮的权力角逐。
最后,美国政治将迎来一个保守派主导的长周期的前景并不确定。从美国政治基本的发展态势看,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仍处在几乎势均力敌的竞争中。从美国政治史看,单一政党全面掌权曾经很常见,但近几十年来已经变得罕见,而且持续的时间也相对较短。按照总统所在政党通常在中期选举中失去国会控制权的历史规律,共和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很可能处于下风。如果美国政治的钟摆效应再次显现,特朗普只有两年时间比较顺利地推进其立法议程。民主党虽然惨败,但具备东山再起、逆袭反击的能力。在2028年总统大选中,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只要在三、四个关键州中均多赢几万张选票,就可能通过大选“改天换地”。对“过度的身份政治”的反思,将促使民主党更加聚焦民众经济和民生需求。经济和民生是影响美国政治生态变化的决定性力量,而经济繁荣和衰退的周期性规律,决定美国的经济危机和衰退迟早到来。
美国不少投资机构警告称,人工智能投资狂热和特朗普的减税和去监管等政策相结合,将使美国股市出现“超级泡沫”。未来美国投资者信心的变化、美国政治和国际政经中的黑天鹅和灰犀牛事件,都可能刺破这个超级泡沫。不管对第二个任期的特朗普而言,还是对可能赢得2028年总统选举的共和党新生代政客而言,这都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因此,即便特朗普本人和特朗普主义继续得势,关于美国是否会进入一个长期的保守派周期的答案并不确定。如果民主党在四年后卷土重来,势必在多个领域重新推动自由化政策,美国政治中的拉锯和钟摆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