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红楼梦》剧组杀青宴上,25岁的马广儒突然起身高举酒杯:"今日警幻仙姑该接我回太虚幻境了!"满座错愕间,只见他踉跄着摸向道具长剑,幸亏被工作人员死死按住。
这个将贾瑞演活了的演员,早已分不清戏里戏外——两年后,当"林黛玉"陈晓旭收到他寄来的血书与碎玉时,命运的谶语已悄然应验。
1962年生于安徽淮河畔的马广儒,家中藏书阁成了他逃避现实的桃花源。六岁生日那日,父亲用半年肉票换来的程乙本《红楼梦》,让这个面容清秀的男孩找到了精神图腾。当同龄人在河滩嬉闹时,他总爱簪着姐姐的红头绳,用胭脂在眉间点就"绛洞花王"的印记。
十二岁那年,安庆黄梅戏学校的考官们被眼前景象震撼:身着自制戏服的少年,将《哭灵》唱得肝肠寸断,汗水混着脂粉在脸上冲出沟壑。入校后,马广儒的戏箱永远摆着那本翻烂的《红楼梦》,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某次排演《牡丹亭》,他因柳梦梅妆面不够精致与化妆师大吵,最终用母亲寄来的生活费自购胭脂才肯登场。
1983年北京大观园试镜现场,蓄发明志的马广儒带着三箱行头赴考。化妆间里,他精心勾勒的"面若中秋之月"却被副导演紧急叫停——青春期爆发的痤疮在镜头下无所遁形。当得知贾宝玉由欧阳奋强出演时,他在护城河边枯坐整夜,第二天竟穿着戏服直闯王扶林导演房间,把《芙蓉女儿诔》背得声泪俱下。
被安排出演贾瑞后,马广儒在片场成了移动的"红楼百科"。有次拍"正照风月鉴"戏份,他私自改词被导演训斥:"贾瑞岂能说出'茜纱窗下,我本无缘'?"他却正色道:"这正是宝玉该对黛玉说的!"最令人揪心的是拍贾瑞临终戏时,高烧39度的他死死攥着镜子道具,医护人员掰开他手指时发现掌心全是指甲掐出的血痕。
剧组里,唯有陈晓旭能安抚这个"戏疯子"。某次夜戏结束,马广儒将自制灯谜塞给陈晓旭,谜面"玉带林中挂"的答案却是"宝玉"。当陈晓旭在黄山拍外景时,他竟徒步二十公里上山,只为送一盒黛玉造型的绿豆糕。得知陈晓旭与毕彦君交往后,他在招待所割腕并留下遗书:"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命运接连给予重击:父亲病逝噩耗传来时,他正在拍贾瑞被泼粪的戏份。监视器前的王扶林发现,马广儒眼中突然滚落的泪珠竟带着血丝。此后他的外套口袋里永远揣着银酒壶,有次醉醺醺闯进剪辑室,指着贾瑞片段大喊:"剪了这些腌臜货!我要演宝黛共读西厢!"
1992年南昌老宅里,新婚妻子看着满地酒瓶中的丈夫,正披着褪色戏服吟唱《枉凝眉》。为挽救婚姻,她借钱开服装店,却常见马广儒对着试衣镜练习贾宝玉的转身动作。某日收工回家,发现他将所有存货剪成戏服碎片,嘴里念叨着"这颜色配不上潇湘馆的竹子"。
生命最后三个月,这个曾经的黄梅戏新秀已瘦得脱相。有戏迷带着《红楼梦》求签名,他颤抖着写下"怡红公子遗恨人间"。1995年5月26日,急救室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中,马广儒突然睁眼呢喃:"老祖宗,接我回金陵罢..."话音未落,心电图已归于平直,时年32岁零13天——正好是曹雪芹写到"宝玉悬崖撒手"回目的年龄。
如今重温《红楼梦》第十二回,那个在风月宝鉴中死去的贾瑞,倒映着马广儒浸透戏魂的人生。戏文唱词犹在耳畔,却再无人知晓,究竟是他演活了角色,还是角色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