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二年(1079年),御史台的囚室里,苏轼面对满桌“罪证”苦笑——他的诗集被朱笔勾画得面目全非。台谏官李定将“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曲解为讥讽新法,更指其《湖州谢表》“愚不适时”是影射神宗。这场以诗文定罪的“乌台诗案”,暴露出宋代台谏制度如何沦为党争利刃。
宋初台谏尚存唐制遗风,御史台与谏院各司其职。至真宗朝,谏官始获弹劾百官之权,仁宗明道元年(1032年)更准台谏“风闻言事”。景德年间(1004-1007)统计显示,御史台年均弹劾仅12件,而庆历四年(1044年)激增至87件,其中六成指控无实据。这种无需举证的弹劾特权,使台谏逐渐异化为政治斗争工具。
熙宁变法期间,新旧党争白热化。元祐党人司马光门生刘安世,仅元祐四年(1089年)便发起47次弹劾,将23名新党官员逐出中枢。
崇宁元年(1102年),蔡京立“元祐党籍碑”,借台谏之手将309人定为“奸党”,其子孙三代不得入仕。更荒诞者,徽宗政和年间(1111-1118),谏官弹劾李格非“诗含讥讽”,仅因其女李清照词作中“绿肥红瘦”被曲解为讥讽花石纲。
庆历四年(1044年)进奏院案堪称台谏攻讦范本。苏舜钦变卖废纸办宴,遭旧党御史中丞王拱辰以“监主自盗”弹劾,牵连范仲淹改革派12人贬谪。御史李定更发明“诗案三法”:摘句断章、穿凿附会、株连唱和。此法在南宋变本加厉,杨万里因“毕竟西湖六月中”被指暗讽临安偏安,遭罢官二十余载。
元丰八年(1085年)神宗病危前,特擢程颢为御史中丞,三个月内清洗新党官员38人。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高宗借台谏弹劾逼退主战派赵鼎,其御批“风闻之事,宁信其有”道破玄机。据统计,两宋319名宰相中,217人曾遭台谏弹劾去职,而皇帝对弹劾奏章的朱批通过率高达73%。
面对台谏滥权,士大夫群体亦寻求反制。欧阳修遭“盗甥案”诬陷时,联合韩琦等十余名重臣联名作保;苏轼发明“诗注自释”,每成诗文必附注释阐明本意。淳熙年间(1174-1189),太学生首创“伏阙上书”,集体抗议台谏诬陷朱熹。这些抗争虽难撼制度根基,却为后世监察体系改良埋下火种。
元祐党人碑竖立125年后,南宋理宗端平元年(1234年),太学博士真德秀奏请“禁以诗文罪人”,标志着士林觉醒。但此时蒙古铁骑已叩边关,宋代苦心构建的台谏体系,终与王朝共赴历史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