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宋怀阳分手了。
他提的。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
那行,分就分吧。
我更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离开远城回到了蓉市。
*
两年后。
我快26了,家里人张罗着要给我相亲。
我早就习惯了随波逐流的生活,对于相亲,并不排斥。
相亲对象是我妈同学的儿子,叫做邹云磊,据说我们以前见过,但我对此是半点印象也无。
“你好,这是我的名片。”
律师的习惯,还没坐下就给人递名片…
对方伸手接过我的名片。
他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我视线向下略略扫他一眼,他穿着黑色的夹克配深色的牛仔裤,脚上穿的是伞兵靴。
有点糙汉的风格,但可能是长相原因,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痞帅感大于糙汉感。
“万黎律师,幸会。”他看了看我的名片,笑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
我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我们聊起职业。
他和我前男友是同行。
我夹菜的手一顿,他敏锐察觉,“介意我是消防员?”
“没有,挺好的。”我扯出一个笑。
吃完饭,他主动买单,我提出AA,他眉头微微皱了皱,有些迟疑,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调出了收款二维码。
我把钱扫了过去。
出了餐厅,我伸手指着左边,“我往这边。”
“哦…哦,我往这边。”他竖起大拇指指向右边。
“好,再见。”
“…嗯,拜拜。”
*
再次见到邹云磊,是在一个月后,我妈五十岁的生日宴上。
他坐在他父母身边,显得很乖巧,有种莫名的反差萌。
我跟着我妈去敬酒。
我和在座的每一位长辈礼貌地碰杯,他妈妈一直露出慈母笑地看着我。
我面带疑惑地看了看他,听见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我抿嘴藏住笑意,看来有的人是被胁迫来的。
午宴结束,长辈们都去打牌了。
我妈安排我带着小辈们去酒楼附带的KTV唱歌。
邹云磊也被算做小辈之一。
到了KTV,我临时进了个工作上的紧急电话,于是用眼神示意让他们先进去玩。
等挂了电话,推门进入包间,差点被一群小辈的阵阵魔音给逼得退出去。
他看见我,起身走了过来。
“出去走走吗?”他问。
我看着包间内群魔乱舞的样子,点点头,“走吧,让他们自己玩。”
我们没出去,就在酒楼的走廊里散步。
谁也没说话。
他四下打量着走廊,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在数灭火器吗?”
“嗯,这层楼只有两个灭火器,按要求必须要配备四个。”正说着,他又走到消防栓面前敲了敲,“这消防栓就是摆设,里面根本没水。”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要罚他们款吗?”
“这里不属于我们辖区,但我有义务提醒他们整改。”
说完,他竟真的去找了酒楼经理。
对方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依然态度很好地说会立即整改。
我站在原地等他交涉完回来。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关系,你们的职业病,我理解。”
“那你们律师的职业病是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一只录音笔,“其实今天我们的对话我一直在录音,你信吗?”
…
…
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是在开玩笑,笑得有些迟,但笑果貌似不错,毕竟他露出了八颗牙齿。
嗯,牙挺白。
*
那天,我们交换了微信号。
我的朋友圈会分享法律相关的科普文,他会分享消防相关的。
他给我点赞,我便回他一个赞。
有时,他会在我点赞后,顺便和我闲聊几句。
闲聊的内容,有时候是天气,有时候是美食,有时候是情绪。
*
我26岁生日的前一天,律所的写字楼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分手两年了的宋怀阳。
我装作没看见他,绕路而走。
“黎黎。”他几步蹿到我面前,“我找你很久了。”
我后退一步,张望四周。
“去那边的咖啡馆聊吧。”我指了指旁边的咖啡馆。
说完,我率先朝咖啡馆走去。
在半封闭的卡座上坐下。
“你过得好吗?”他问。
我点点头,“还行。”
“我调到蓉市来了。”他笑着说。
“哦。”
我和他交往了四年,四年内我无数次提起过让他到蓉市,我长大的地方来看看,他每次都搪塞说等下次休假。
没想到,他终于还是来了,不过是在我们分手后。
“……”也许是不习惯我反常的冷漠,他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我找了你很久,但是你换了号码。”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我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你刚才问过了。”
“嗯,是。”
“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我站起身,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显得有些着急。
“黎黎,我...”
他的手朝我伸着,想要触碰又不敢的样子。
我耐心耗尽,抬眼直视他,“宋怀阳,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提的。”
*
宋怀阳的突然出现,要说我内心完全没有波动是不可能的。
毕竟,我曾以为,我会和他结婚,然后我们会一起去海边浮潜,去荒野追晚霞,去雪山滑雪,去长湖露营...
他在向我求婚后的第二个月跟我提了分手,且没有理由。
关于我和他的未来,就此被画上了一个急切的句号。
*
回到家,我脱力地倒躺在沙发上,把自己从回忆的沼泽里抽离出来。
日暮一点点西沉,黑暗渐渐将房间笼罩,不想开灯。
ZI..zi...
手机屏幕亮了,在黑暗的环境里有些刺目。
【生日快乐。】
是邹云磊发来的微信,时间卡在00:00。
【谢谢,阿姨逼你发的吧?哈哈。】
【不是。】
他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我写了备忘录。4月26,你的生日。】
【明天有空吗?】我想了想发了过去。
【应该可以有。】
【应该可以有?】
【可以请假。】
【有空的话,一起看场电影?】
【行啊。】
我起身将灯打开。忽然觉得,好像有一段新的开始也挺不错。
*
我们约在下午四点见面。
他还是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夹克,这夹克很加分,称得人相当高大帅气,但也不能回回都穿吧。
“你好像很喜欢这件夹克。”
他低头看了看,“这其实不是我的衣服。”
“?”
“借的队友的。我只有战斗服、体能服、常服、制服…”
“怎么听起来好像有很多衣服,但又很可怜的感觉?”
“还行吧…”他不甚在意地说。
我看了看时间,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会儿。
“走。”
“去哪?”
“带你买衣服。”
他感到惊奇,笑道:“你带我买衣服?”
我先他一步走在前面,回首说道,“有什么问题?”
他耸耸肩跟上,“没问题。”
*
到了男装层。
我挑了几件当季的卫衣在他身上比划。
“去试试。”
“都试吗?”
“嗯。”
他抱着一堆衣服去了更衣室。
不得不说,消防员的身材是真的好,活脱脱的衣架子,每件衣服穿出来,比那塑胶模特更像模特。
我走到他身后,伸手拉了拉牛仔裤的后腰,“腰围合适吗?”
亲密的动作让我们两人同时微妙地顿了一下。
我收回手,暗自拍了拍脑门,这要性别对换绝对算性骚扰了。
“还行。”他状似镇定地回答。
可惜他的耳朵并没有它主人这么沉得住气。
“咳咳...嗯,换回来吧,就这几件了。”
趁他去换衣服的空隙,我让导购开了票去结账。
他从更衣室出来,导购将购物袋递给了他。
“走吧,电影快开场了。”我把小票收进票夹。
“我大概知道你的职业病是什么了。”他盯着我收小票的动作说。
“什么?”
“收集各种票据。”
“哈哈,这些不止是票据。”我扬了扬手里的票夹,“必要时,这些还是我的不在场证明。”
他抬抬眉做了个了然的表情。
见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回电影院,换了票。
电影是一部喜剧片,但我的笑点太高,一个都没被戳中。
看着眼前胡乱晃动的影像,睡意渐渐袭来。
直到电影散场他轻轻将我摇醒,我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过去,还是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忙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抱歉,我睡着了。”
“没事,最近很累吗?”
“有一点,在处理一个比较棘手的离婚案。”
“离婚案?”
“嗯。”我捏了捏眉心,对着他吐槽起来,“我的当事人是女方,男方出轨小三怀孕了,男方起诉离婚,她执着于找男方的出轨证据想要对方净身出户,我跟她说了那没用但她不听。”
“为什么没用?听起来男方就是过错方啊。”
“因为出轨在婚姻里压根不算重大过错,最多会额外获得几万块的精神补偿,那些因为出轨而被判净身出户的都是电视剧演的。”
“那她应该怎么做?”
“我给她的建议是拖着不离。”
“?”他露出一个明显不理解的表情。
“小三怀孕,等半年后二审差不多就快生了,男方既然和小三是真爱,那他舍得小三无名分生子吗?肯定不愿意啊。所以只要原配不急,到时候急的就是他们了。”
“听起来好像并不怎么难?”
“难的点在于,我的当事人不听劝啊。比起财产,她更想要男方社会性死亡,想要小三名誉扫地。”我叹了口气,“其实婚姻都死了,多拿点钱不好吗?她如果肯听我的,我可以保证她至少能拿到七成家产。”
他不说话,浅笑着看我。
“我是不是太市侩了?”我问道。
“不会,你很理性。作为一个律师来说,我只会觉得你很专业。”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话?”我戳了戳他的胳膊,“还以为你在心里骂我呢。”
“我在想,你看起来很累,我好像应该送你回家,但又想请你吃晚餐。”他笑着伸手捏住我的手指,顺势牵住,“怎么办?万律师,我好为难啊。”
我有点小小地惊讶于他突然表现出来的进攻姿态。
但我原本约他出来不就有继续发展的意思吗,这会儿拒绝也未免太过矫情。
“吃饭吧,饿了。”
“遵命。”
*
我们去了一家创意菜餐厅。
他说第一次见面时感觉我好像很讨厌他。
“没有啊,只是第一次相亲不太自在。”
他点点头,“我也是。”
“?”
“很紧张,以至于忘了要送你回家。”
是真的忘了还是当时互相都不太满意,此时我无暇考究。
说话间,服务员过来上了一道大菜。
菜品被盖子密封着放在桌子中间,一小杯高度白酒浇到盖子上,服务员一边用打火机点燃白酒,一边说着祝福的吉祥话。
我抬眼去看他的反应,只见他盯着火苗眉头紧锁,双手死死按在座椅扶手上,好像在克制着自己的动作。
但最终他还是没忍住,拿起桌上刚刚擦手的湿毛巾,搭在了本就不大的火苗上,火苗哧地一声灭了。
他对着一脸茫然的服务员说,“你们这菜创意不错,但是在人流密集场所尤其周围还这么多可燃物,使用明火是不妥当的,我建议你们上这道菜的时候,在旁准备一个灭火器,要干粉灭火器。”
说完一大通,他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个我,醒悟过来。
“抱歉,我...”
“没事,我理解。之前我们律所也接到过餐馆酒精炉引燃桌布导致客人被烧致残的案件。这确实存在安全隐患。”
“是啊,生活用火就得小心谨慎,增加仪式感的方式有很多,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是是是,邹老师说得对。”我笑着端起桌上的大麦茶,“邹老师喝茶,消消气。”
邹云磊被我成功逗笑,“万律师这觉悟不错。”
*
商场离我家不远。
吃完饭他陪我散步回家。
过马路时,我进了个电话,于是边走边接。
他将我空闲的一只手牵了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与他交握的手,“今天邹老师有点主动哦。”
他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过马路要专心。”
“知道啦。”
到了我家楼下,我在犹豫要不要让他上去坐坐。
“我该归队了。”他抬手看了眼手表。
“没事,反正我家也没有会后空翻的猫。”
这是网上一个关于如何邀约异性回家的梗。
他听后笑了笑说:“那下次我后空翻给你看。”
“噗...”我是真的笑了。
“走了。”他对我挥了挥手。
“嗯。”
他走了两步,又小跑回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上面有一个烫金的土星logo。
“差点忘了,生日快乐。”
“谢谢。”
*
我在学生时代很喜欢动漫《NANA》,对里面V家的土星项链也一直很心水。
拆开盒子,里面果然是那条珍珠钏土星吊坠的项链。
我怀疑是我妈走漏了情报。
我将项链戴上,拍了张照给他。
【好看吗?】
【好看。】
【我妈告诉你的?】
【我自己选的。】
【哟~】
【怎么了?】
【感觉邹老师挺会的。】
【是吗?那不挺好。】
【哪里好?】
【...看来是不好,我以为你夸我呢。】
噗...邹老师真的有点莫名戳我笑点。
【给你买了个小蛋糕,一会儿外卖记得开门。】
【好哇。】
【别点蜡烛。】
【不点蜡烛没有仪式感。】
【家里有灭火器吗?】
【没有,楼道里有。】
【我同城给你买两个灭火器,你等下点蜡烛时放旁边。】
【……】
【灭火器会用吗?】
【不会。】
其实我会,宋怀阳以前教过我。
他发来一个短视频。
【这是我去年录的科普视频,你先看看学,下次我再当面教你。】
点生日蜡烛备灭火器…
叮咚~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一个外卖小哥把蛋糕递给我,“祝您用餐愉快。”
透过蛋糕的透明外盒,我看到里面是我喜欢的芒果味蛋糕,邹老师真是神了,什么情报都有。
我拍了张蛋糕的照片过去。
【谢谢邹老师的蛋糕。】
【不客气,不过他们好像送错了。】
【嗯?】
【我买的草莓的,但我看你这个好像是芒果。】
【啊...这...】
【你能吃芒果吗?会不会过敏?】
【不会,我还挺喜欢芒果的。】
【那就行。】
就在我准备将芒果蛋糕切开时,门铃再次响起。
外卖小哥又送来了一个草莓蛋糕。
我看着桌上的两个蛋糕有些发愣。
叮—
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
【黎黎,生日快乐。】
那串号码我一看就知道是宋怀阳的。
我将宋怀阳的号码拖到黑名单,提着芒果蛋糕下楼,打算丢到垃/圾桶里。
刚出单元门就看见宋怀阳站在路灯下。
他见我出来,眼睛亮了起来,快速几步朝我走近。
“黎黎。”
我索性把蛋糕塞进他怀里,“宋怀阳,我再次重申,我们已经分手了,别做这些多余的事。”
“...对不起。”他无措地抱着蛋糕,活像我才是那个负心的人。
“别再有下次。”说完,我转身就走。
推开单元玻璃门的瞬间,刚好邹云磊的电话进来。
我正准备接起来,却被宋怀阳扼住手腕,一把拉了回去。
“黎黎!”
我原本以为是他突然发疯,没想到玻璃门在我被拉离的一瞬间炸裂开来。
碎裂的玻璃渣蹦得到处都是,他将我护在怀里,玻璃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
我被箍在他怀里,心跳得极快,身体因为后怕有些发抖。
电话还在响。
我回过神来,迅速站直身体推开他,将电话接了起来。
“...喂。”我的声音发颤。
“怎么了?”邹云磊听出我的不对劲,紧张地问道。
“我们楼下的玻璃门刚刚炸了,被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到了。”
“我现在回来找你。”
“没事,就是玻璃炸了,没别的事,你别麻烦了。”
“你等我,我打车过来,很快。”
邹云磊没给我拒绝的余地,直接挂断了电话。
宋怀阳还在那杵着。
他手背上的伤口往外渗着小血珠。
我叹了口气,拿出一张卫生纸递给他,“你去包扎下吧,刚刚谢谢你。”
他没说话,站在那垂着头。
这会儿很像以往我们每次吵架时的样子。
他总是任由我发泄脾气,不搭腔,最后在我自己都骂得没脾气的时候,他才会过来拥着我说,媳妇儿,我错了,你骂得对。
我摇摇头,把以往的画面甩出脑袋。
“我男朋友要过来找我,你走吧,免得他误会。”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颤抖,勉强扯出一个笑,“黎黎,你骗我的是不是?”
我后退了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宋怀阳,我希望你明白分手的意思是,你和我,婚丧嫁娶、生老病死都各不相干了。”
*
我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等邹云磊。
他来得很快,差不多就在宋怀阳走了的几分钟之后。
他在我面前站定,目光关切,“没事吧?”
我仰起头看他,“你又请假了?”
“其实我本来就请了24小时的假。”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刚刚对我撒谎了?”
他错愕一秒,弯下腰来平视我,笑道,“那万律师要给我判刑吗?”
“嗯...”我假意思考,“那就罚你背我回家!”
“确定?”他眉梢一挑,有些攻击性的好看。
“怎么?拒不执行?”我也学他的样子挑眉。
“怎敢。”他转身在我面前蹲下,“上来。”
我趴在他宽厚的背上,他身上有淡淡的皂香,让人很安心。
他将我往上掂了两下,朝楼梯间走去。
“不坐电梯?”
“不是说罚我?”
我将头埋在他肩膀里笑了笑。
“我妈说我们以前就见过?”
“嗯。”
“你记得?我完全不记得了。”
“你初高中都是在蓉市六中读的对吧?”他的气息很稳,背着我爬楼说话都不带喘的。
“是啊。”
“你在三班,我在七班。”
“哦?原来我们还是校友。”
“本来想和你考一个大学,结果没考上,最后去了中消院。”
“你这么说我会以为你暗恋我很久了诶。”我戳着他的后背说。
他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到我家门口了。
进了门。
他看到了桌上摆着的蛋糕,“怎么又变成草莓的了。”
我走过去,伸手拆掉蛋糕上的丝绸扎带。
想了想,决定如实以告。
“邹云磊,其实以我现在和你的关系呢,我不想扫兴。但为了我们长久的关系,我也不想撒谎。”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他伸手替我拈掉沾在唇角的头发。
“刚刚那个芒果蛋糕是我前男友送的,我以为是你买的,所以闹了乌龙。”
他的笑容一顿,空气有一秒凝结。
“我和他分开两年了,我确定对他已经没有半分爱情的残留,所以蛋糕还给他时,也和他说清楚了。”
说完,我略带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
我以为他会摔门而去,或者会追问到底。
但他最终只是伸手抱了抱我,揉了揉我的脑袋,温和地说:“十二点还没过,许个愿吧。”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我家的客房里。
*
第二天一早,我刚出卧室就见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里忙外。
“好香啊,你忙什么呢?”
“快去洗漱,我包了抄手。”
“你几点起的啊,那么早菜场就开了?”我一边说一边朝洗手间走去。
洗手台上摆着昨晚我们一起去便利店给他买的牙刷和剃须刀。
我盯着看了几秒才拿过自己的牙刷开始洗漱。
“菜场四点就开了,他们早上做批发,我算是第一波客人吧。”
那可真是够早的,怪不得昨晚他要问我开门密码是多少。
等我收拾完出来,抄手已经煮好了,“要帮忙吗?”
他把抄手盛在碗里,“过来端。”
“好嘞。”
自从成了执业律师,我家基本就没开过火,一时间有点感动。
“感觉你让我家变得好有烟火气。”
他笑了笑,“不挺好的吗?”
“是有点太好了。”
我捧着碗,坐在高脚凳上,脚垂着一甩一甩地悠闲地吃着抄手。
他把包多的抄手一个个收进冰箱冻起来,“这些你以后饿了自己煮着吃,吃几个煮几个,水开加冷水,加三遍就熟透了。”
“我知道怎么煮,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你是三岁半的小朋友。”他转过身亲昵地刮了刮我的鼻子。
仅昨天一天,我和他的关系像被按下了一个快进键。
*
消防员是一个很忙的职业,而律师也不遑多让。
正常来说,他一个月有8天假,但也不一定都能休。
而我有时候能比他还忙,忙着写材料,忙着立案开庭,忙着应对顾问公司的各种问题,还要忙着开拓新案源。
他休假时,即便我在出差他也会去我家。
更新冰箱里的存货,在每一件食物上都贴上便签写上大大的过期日,再三叮嘱我过期了就扔掉。
他乐于帮我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整理生活。
有时候我有一种错觉,我不是找了一个男朋友,而是找了一个钟点工。
他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跟我报备日常,训练了、出警了、出警回来了...
我们的时间经常对不上,只能见缝插针地聊天。
有时候他的一条微信,我可能很晚才能看见、回复。
他说我俩和别的情侣都是反的,别的消防员谈恋爱都是女生秒回,都是女生抱怨男朋友没有时间陪。
【哈哈哈哈,我这不是得赚钱养家吗?】我吃着他给我点的鲜切水果外卖,回道。
对话框里弹出一张亲属卡。
【?什么玩意儿。】
【刷我滴卡。】
我点开一看,额度一万。
据我所知,他虽然是干部,但工资也就一万多。
他在竭尽所能地对我好,但说实话,这种好有时候还挺给人压力的。尤其是当我无以为报时。
跟宋怀阳交往那会儿,我可以直白坦言爱他,做尽小女儿姿态,但面对邹云磊时,我不知道究竟是爱他,还是仅仅只是需要他。
过了许久我才回消息。
【看不出来邹老师挺有钱的呀。】
【别洗我脑壳。】
【好啦,我周四去渝市开个庭,回来能休息两天,到时候去你们队里看你。】
【真的?】
他发来一个小猫原地跳舞的动图,是从我这里偷的。
我给他回了一个小猫摸头。
【嗯呢,好了不说了,我忙了。】
【好嘞。】
*
礼拜四我从渝市回来,时间尚早,于是打包了几份小龙虾去他队里。
他到门口来接我。
我看见他,几步小跑过去“快快!拿不住了!”
他笑着接过小龙虾,“这么重,你一个人提过来的啊?”
“早知道直接点外卖了。”我摊开手,展示被勒出的痕迹。
他皱眉,拉过我的手看了又看,“下次别带了,我们这什么都不缺。”
“知道啦。”
我到的时候刚好是晚上饭点,他把小龙虾分给了队友们。
队友们兴奋地齐声喊道:“谢谢嫂子!”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半躲在他身后。
他牵着我的手,藏在身后,轻捏了两下。
有个班因为出警,回来得迟了些,一进食堂看见有小龙虾,各个都展现出了猛虎扑食的绝技。
他们班长在后面笑吼道:“矜持点!”
声音很熟悉。
我心下一跳,抬头看去,果然是宋怀阳。
他的笑容在见到我后也僵在半空。
“班长快来呀!万黎嫂子带的小龙虾可好吃了。”
他应了声好,朝我和邹云磊点了点头,从我面前路过去他们班的餐桌坐下。
我转头望向邹云磊,“带我去逛逛吧。”
“嗯。”他没问我为什么,也没管饭还没吃完,放下筷子,牵着我就离开了食堂。
他带我去看他们平时训练的场地、参观消防车。
一路讲解,全然把我当成了科普对象。
“下次市民开放日的时候你过来,我带你坐云梯。”
“好哇。”
我曾经坐过一次云梯,当时宋怀阳站在云梯上,从火海中将我解救出来。
“楼上有家属休息室,你要不要去坐会儿?”
“不了,我差不多该回了,晚上还要写两个律师函。”
“不是说可以休息两天?”
“是今天忙完了可以休息两天。”
“好吧。”邹云磊将我揽过去抱了一下,“明天开始我也休两天假。”
“好呀。”我将头搁在他肩膀上放松片刻。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说。
“什么?”
“那次相亲,我知道是你,所以才去的。”
“哦,意思是,你真的暗恋我很多年了?”我笑着伸手戳着他胸前蓉市消防几个字。
他将我抱得更紧,“真像是在做梦。”
我将脸隐藏在他颈间的阴影里,唇边是他跳动的脉搏。
知道一个人可能默默地喜欢了自己很久,我感觉到的是心疼和害怕。
心疼他浪费了的时光。
害怕有一天,他会突然发现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多值得的人,更怕有一天他会像宋怀阳一样,和我分手,甚至没有一个理由。
他低头看我,我像一个胆小的窃贼回避着和他的对视,不想此刻的慌乱被他察觉。
*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和邹云磊的这段感情,究竟应该驶往哪个方向。
我不再爱宋怀阳,这是确定的,那我爱邹云磊吗?
我叹了口气,将一切的庸人自扰归结于开端太过潦草。
*
我站在客厅外的阳台上,视线从夜空的晚星下落到路灯下的长椅。
周围蝉鸣不止,空气中弥漫着夏日特有的气味。
我倚着栏杆,把手机捏在手上点亮又锁屏,如此反复十数次。
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将宋怀阳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两年了,第一次主动拨通那个号码。
“…黎黎?”
“方便说话吗?”
“嗯,我一个人。”
“宋怀阳…”
我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准备要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我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黎黎,你只是几年前我在火场救过的一个女学生罢了。”
我不曾开口,他已经知道了我要说什么。
我不想让邹云磊知道我曾和宋怀阳交往过,他们已经成了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我不能成为竖在他们中间的隔阂。
“…谢谢。”
“再见。”
“嗯,拜拜。”

*
第二天,邹云磊来得很早。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倒腾着什么,起身披了件薄衣出去。
“你在弄什么呢?”
昨晚写律师函写到凌晨三点,压根没怎么合眼,因此我的语气实在不算好。
“吵着你了?”
“嗯呢,吵死了。”我揉眼抱怨着,“本来就没睡好。”
“那你再去睡会儿,我不弄了。”
这会儿叫我去睡也睡不着了…
“你在弄什么啊?”
“你不是说腰背不舒服?给你买了个按摩椅。还有自动洗拖机器人,可以手机上远程操控的。”他指着地上两个巨大的纸箱子说道。
按摩椅和扫地机器人都是最近很火的牌子的最新款,价格很不便宜。
我国消防员大都不太富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突然想起一句话,一个男人如果只有十块钱但他愿意为你花十块那就是真的爱你。
我觉得他好像花了十一块。
“万黎。”
邹云磊和我一样,总是喜欢连名带姓地喊人,从来不会有甜蜜的昵称。
“干嘛?”
他走近将我抱起,“早晨凉,别光脚踩地上。”
他将我放在沙发上,问我袜子在哪。
我说卧室的斗柜第一格。
过了会儿,他拿了双袜子出来。
他在我面前蹲下,将我的脚放在他的膝上,“冰凉的。”
好家伙,给我套了双加绒棉袜…
我看着他的侧脸,两年职场打拼修炼出来的金刚外壳好像被这个男人不动声色地撬出一丝裂缝,心里的玫瑰便再也关不住,争先恐后地从裂缝里探出头来,感受阳光雨露,开成一片花海。
我主动用双手捧起他的脸颊。
“怎么了?”他问。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想笑又忍住不笑的样子,很勾人。
我低下头将唇贴了在他的唇上,只是浅浅地一吻,他却反客为主,热烈得让我几乎以为他要将我拆吃入腹。
“好热。”我嘟囔道。
“哪里热?”他的声音里有潜藏的笑意。
“脚。”我伸手一把扯掉袜子,“都起汗了。”
他的笑声掩盖不止,引起胸腔的振动,与他相贴的肌肤感到一阵麻意。
他将我再次抱起,走向卧室,用的是标准抱式救人姿势,俗称公主抱。
“那去换个薄的。”他说。
*
下午我们一起去逛了超市。
因为这一两年开始网上购物变得既方便又快捷,我已经变得不太爱逛超市了。
但他推着购物车,和我并排走在一起的感觉让人觉得愉悦。
我选了很多零食,占了大半个购物车。
我说会不会太多了。
他说:“小孩儿,就得吃零食。不然童年不完整。”
我转过身,倒退着扶着购物车走在他前面,“这场景我总觉得好像以前发生过,当时你也说了这句话。”
“是吗?”他随手拿起货架上的商品看。
我以为是他不太在意,谁知过了几分钟后,他冷不丁地说,“大概是因为我梦见过千千万万遍。”
我惊喜地笑着去看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红透的耳朵尖。
*
离开超市,他一手提着袋子,我一手拿着冰淇淋,各自剩下的一只手,自然是十指紧握。
他说,他和我的工作都太过忙碌,以至于很喜欢这种细碎的日常感。
我深以为然。
“对了,你高考能上中消院,分应该也不低呀,那么多学校可以选,怎么就选了做消防呢?”
“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爷们儿活着就该做点爷们的事儿。”
他笑起来,既痞气又正气。
“那你为什么会选择当律师?”
“以前看过tvb的一部律政题材电视剧,觉得律师很酷。”
他可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有点愣住。
“是不是太中二了?”
“emm…,我觉得一部电视剧弘扬了正确的价值观,影响了一个小朋友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也蛮有价值的。”
“噗…,我谢谢你啊。”
*
回去的路上他又取了个快递,不知是他什么时候买的投影仪。
我们把投影打在天花板上,一人手边放着几包零食,躺着看电影。
空调输送着徐徐的凉风。
“这样的生活实在太颓废了。”我感叹。
“平时消耗大,偶尔放松下没什么。”
“那是你,我可不会每天都负重跑五公里。”
说到五公里,我突然想起之前我关注的一个运动号做了一个活动,只要跑5.2公里就能获得一个贼好看的奖牌。
可惜我试过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我给你跑。”
“真的?”
“嗯。”
“啊,有熊猫的还有考拉的,我都想要。”
“都给你跑。”
我bia叽一口亲在他脸上,“好耶!”
他坐起身来,“手机拿来,我现在就去跑。”
…
他当真揣着我的手机下楼跑步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在小区里奔跑的身影,笑得乐不可支。
此刻,我确定,心里是甜的。
*
由于我办公桌上越来越多关于消防的周边。
(悄悄吐槽一句,他们那保温杯保温质量太好了,早上装的开水,第二天还烫嘴!)
律所同事都知道了我男朋友是消防员。
纷纷问我如何才能捕获一个蓝朋友。
我给邹云磊发微信。
【同事问我如何才能领到国家发的蓝朋友。】
【打119,同城最快十分钟送达。】
【噗。】
【良川森林大火,蓉市大队要派150人去支援,我们中队抽调了10个人,我也要去,跟你说一声。】
他是干部,遇到重大险情必须冲到最前线。
【哦,已经在路上了吗?】
【对,都快到了。】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中午发的通知,怕你那时在休息。】
【下次早点跟我说。】
【好,知道了。】
【回来记得跟我说,到时候我去队里看你。】
【好。】
【小猫跳舞.gif】
【对了,到时别带东西了,队里什么都有,别把那群小鬼惯坏了。】
【知道了~】
【还有,我看那个运动号又推出其他图案的奖牌了,等我回来给你跑。】
【好哇,哈哈哈,到时候我拿去律所,馋死她们。】
【到了,先不说了。】
【好。】
【爱你。】
【嗯嗯。】
我将手机扣倒在桌面上。
哎,明明平时见面也少,可一旦知道他离开了这座城市,还是有点想他。
*
我打开网页搜索良川森林火灾的信息。
新闻上说本次大火应该是雷击起火,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发生在高海拔地区,扑救难度极大。
目前有好几个扑救人员都失去了联系。
我有点担心他。
给他发了微信,但他没回,估计他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看手机。
*
一直联系不上他,我只能关注新闻。
新闻说,一支消防队,徒步七小时,抵达3800米海拔的山谷,转场过程中风向突变,山火爆燃,三十名消防人员在烈火中失联。
从航拍的镜头中只能看到山谷火光一片,火舌肆虐,浓烟如浪。
翌日,经全力搜救,找到了三十名消防队员的遗体。
他们虽然身披防火毯,但因高温灼烧,烈士们的遗体大部分还是被损毁了。
后期只能由法医通过DNA检验才能确定身份。
有人说防火毯这东西,在特大火情面前的作用就是裹尸袋。
方便让捡尸的人区分这是尸体那是杂物。
同时网上还出现了质疑声,如此大的森林火灾为什么要派人进山去扑救?这不是把活人往死里赶吗?
有人评论道:因为山上有村庄,山下有城镇。森林与居民居住区连绵成片,一旦任由其蔓延,后果不堪涉想。
又有人回道:他们救的不是火,是生命和人民的财产,有火情的地方,就有中国消防!
*
几天之后,新闻说山火终于被扑灭了,只剩下几个烟点,不出意外不会再复燃了。
我以为火扑灭了就能联系上他了,谁知道我接到的是宋怀阳的电话。
他说:“黎黎,邹队回来了。你来接他吧。”
*
他以英雄的姿态回到蓉市。
武警开道,军旗披身。
只是他变得好小,小到一个方方的木盒子就能将他装下,小到我都可以将他轻易抱起。
他全身唯一完整的,是一只焦黑成碳的手。
我记得他十指纤长,指甲总是修理得圆润干净。
在他的追悼会上,我看到了他生前的最后一个视频,是他们队友为了记录火情,在进入火场前拍的。
他背对着镜头,对着喷涌的火光喊道:“兄弟们,冲啊!盘它!”
他妈妈哭得撕心裂肺,人们安慰她,说邹云磊是英雄,是烈士。
呵,傻子才想当英雄呢。当个平平凡凡健健康康的普通人不好吗。
邹云磊这个傻子。
*
我一直很平静,如常工作,如常忙碌。
只哭过一次,是一个人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走上那条熟悉的小道。
袋子很重,突然意识到,那个会帮我提袋子的人不见了…
记得当时我问他,你为什么要选做消防啊。
他说,爷们儿活着,就该做些爷们该做的事。
那天我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坐着,哭了很久。
我在三月才与他相识,八月就又与他告别,还要用一生去怀念。
想想,真不划算。
后又觉得,他说念书那会儿便暗恋我,少说也有十来年了,行吧,那我大度点,不计较了。
*
那个运动号用跑步换取的奖牌姗姗来迟,这两天才收到。
是我想要的熊猫和考拉。
在奖牌的背面有自选刻字,他刻的是万黎&邹云磊,2018.4.26。
我的生日,也是我们确定关系的日子。
运动号后来开挂似的又推出了其他图案的奖牌,一共有三十个。
他说等他回来给我跑,虽然他食言,但我最终还是集齐了。
我把奖牌分了三排挂在我家最显眼的地方。
统共30块,有28块都是别的男人帮我跑的。
不知道他晓得了会不会气得跳脚。
*
蓉市某消防中队。
早晨五公里跑训练时,消防员们罕见地没有被收手机。
指导员:“今天跑多少?”
众消防员:“5.2公里!”
指导员:“什么任务?”
众消防员:“给嫂子跑奖牌!!”
指导员:“能不能完成!”
众消防员:“能!”
指导员:“出发!”
众消防员:“兄弟们!冲啊!盘它!”
宋怀阳番外
那个女人每天都来找我。
她朝我伸着枯枝一样的手。
她说,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
我看见她和孩子被断裂的水泥预制板砸成一团肉饼,就在我面前。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救不了他们。
她每天晚上都来,每天,每天,每天…
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问她为什么要来找我。
她说,因为你穿着这身衣服。
于是我拼命地扒掉身上的蓝色战斗服。
“宋怀阳!你疯了!这是火场!你TM脱衣服干什么!来个人把宋怀阳给我拖出来!”
指挥员暴怒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
我猛然惊醒,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阿黑将手搭在我肩膀上,“怀阳,你没事吧?”
我打了个寒战,拼命冷静下来后,摇了摇头,重新冲入火场。
“没事。”
*
她说我的血液里流淌的是原罪,那我便割开这血管,让原罪流淌出我的身体。
我的灵魂在上升,突然一道闸门在我面前关上。
那个头顶圣光的家伙说,你不能去天堂,你没有救下他们,你应该下地狱。
于是,地面在我脚下裂开,猩红的火舌从地底钻出,拽住我的脚踝往下拉扯。
我拼命逃离。
最终我成了一抹在人间游荡的孤魂。
*
“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是在一个月前那场老旧居民楼起火后开始的吗?”
“对…”
“你这种情况应该属于PTSD。”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抬头望向面前的心理医生,“治得好吗?”
“你要有信心。”
*
我跟万黎提了分手,然而就在一个月前,我才刚刚求婚成功。
她问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
她说,行,分就分。
她带走了属于她的一切。
没关系,反正我的心早就和这屋子一样,空空荡荡。
我拉上窗帘,坦然地躺在床上,如一摊烂泥。
我正在腐朽,最怕耽误了她的盛放。
*
那个女人又来了。
她说,我的孩子就在你面前啊,你拉他一把啊。
你拉他一把啊。
我坐起身来,从床下拉出一桶早就藏好的汽油。
我说,我们做个了断吧。
叮咚。
乍响的门铃让我不得不暂停倾倒的动作。
不行,不能在这里。
不能伤及无辜。
我放下汽油,去开门。
“您好,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我草草签了字。
将快递拿进屋里,发现这是她唯一遗漏的一件东西。
一本生活影集。
是她自己在网上做的,做成了一本书的样子。
里面有她,有我,有我们的生活。
她在某些照片底下写了一些喜欢的句子。
比如。
她在我睡着的照片下写道:我们都不是完美的人,但被允许有一个完美的梦。
她在获得律师执业资格那天拍的照片下写道:永怀正义,清澈明朗。
她抱着我们家楼下那盏路灯拍了张自拍,照片下写道:辛苦了,抱抱你吧。
在影集的最后一页。
她写的是太宰治的一段话:
在所谓的人世间摸爬滚打至今,我唯一愿意视为真理的就只有这一句: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
*
我花了两年时间,终于让人生的至暗时刻过去了。
但她已经有了新的开始。
我终究还是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