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皇上最宠爱的妃子陷害宫斗下毒后,皇上当众将我服饰剥去,下旨将我贬至冷宫。
就连唯一的亲生孩子也被皇上下旨给宠妃代养。
皇上分明知道,我是被陷害的,可他却为了讨好妃子,背弃了昔年和我的海誓山盟。
直到我二十五岁生辰那日,我恢复仙子记忆,渡尽人间情劫重归天庭。
我忽然听到凡间一男子日夜向我请愿,想再见爱人一面,看清那人面貌时,我笑了。
……
被贬冷宫后,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见我是天庭上神,此番下凡渡情劫。
待我二十五岁生辰,我便会重归天庭。
黄粱一梦。
再次睁开眼,依旧是熟悉的房间。
房间里面所有器物都被搬走,只剩下很多空荡荡的架子。
人未去,殿已空。
“娘娘,您真是糊涂,娴妃可是陛下最宠爱的人。”
贴身婢女秋霜眼眶红红,将为数不多的金银打包塞在我手里。
“此番婢子不能再跟着您了,您可千万要保重。”
我撑起上半身,眼神却无悲无喜,直直地望着她。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自认待你不薄。”
“为何要联合娴妃,污蔑我下毒害人?”
被我拆穿,她愣在原地,心虚又不甘。
秋霜正欲开口,我却直接挥了挥手打断了她。
“世人逐利,人心叵测,道理我都懂,可为何偏偏是你?”
她自幼同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然而,所谓的姐妹情深也比不上时间的磋磨。
“罢了,你想走便走吧,我不怪你。”
望着她决然转身的背影,我没有愤怒,只有释然。
我们本出身江湖世家,浪迹天涯。
而我对霍行钧一见倾心,执意入宫为妃。
宫墙深深,拘住了我热烈的心,也让它一点一点变凉。
宫里拜高踩低,她承受的冷眼从不比我少。
我简单梳洗后,打开了她最后为我收拾的行囊。
物件俱全,唯独少了一个镯子。
那镯子,是我母亲当年留给我的。
正当我焦急不已,大门被人推开。
霍焕从门外走来,手里把玩着镯子。
“听说这是你最珍视的东西?我偏要毁了它!”
他看着我的眼神,从未有过寻常孩子对生母的眷恋。
只有鄙夷与厌恶。
“你是生了我,可你从未养育过我,是娴娘娘将我一手养大。”
“如今你竟然敢下毒害母妃!被打入冷宫是你活该!”
不待我开口,镯子便在我脚底下四分五裂。
尖锐的琐屑扎在我脚腕上,渗出鲜血。
很疼,可心里的疼痛更甚。
我抬头,少年人得意地叉着腰,冲我挑衅一笑。
“你差点害我失去最爱我的人!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的滋味!”
他笑着跑开,徒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守着一地狼藉。
我长叹一口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长大了,却不是我养大的。
我甚至没有一个立场去指责他。
我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帕子将碎玉包裹起来。
“娘娘,时候不早了,赶紧收拾收拾去冷宫吧。”
小太监来传旨,见我这般落魄,似乎觉得很好笑。
“奴才瞧着您这屋子跟冷宫也没什么区别,就别收拾了。”
大约是觉得我太晦气了,一路上他都不远不近,不情不愿地跟着我。
还没到冷宫,他就嫌恶地拍拍袖子,掉头走了。
可一进门,我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2
霍行钧换了常服,正在椅子上端坐,似乎等我有一会儿了。
他视线低垂,皱眉看着我脚腕。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片凝固的鲜血。
我轻声说明了前因后果,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小焕顽劣,你别同他计较。”
“你医术过人,这点小伤自己包扎了就是。”
见我久久无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放缓了声音。
“昨日之事,朕知道,毒不是你下的。”
“可这场闹剧总要有一个收场。”
他如往常一样,温柔地将我揽在怀里。
“娴妃势大,朕不好轻易动她。”
“你贤惠温良,朕将你打入冷宫,也是为了保护你。”
他轻轻探过身,低声伏在我耳畔。
“小焕从出生就养在娴妃身边,与你不亲也是正常。”
他咬住我的耳垂,语气含糊而暧昧。
“再生一个,朕可以保证他会被你亲手养大。”
宫里莺莺燕燕众多,他其实已经很久没碰过我了。
如今,他愿意屈尊降贵来冷宫哄我,是天大的恩赐。
可我却不由自主地浑身一抖,避开了他的触碰。
“皇上忘了,臣妾早就不能生养。”
我垂眸,规规矩矩地站在他面前。
那年我初入宫,恩宠不衰,很快有孕生下小焕。
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一眼,就被告知,孩子已交给娴妃抚养。
“娴妃体寒,不能生养,朕答应过她,会给她一个孩子。”
他坐在我床边,抚去我脸上还未落去的冷汗。
“绾绾,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的。”
我望着昏黄的日光和跳动的烛火,闭上了眼。
泪水顺着眼眶滑落。
数月后,我再度有孕。
睁开眼,迎接我的是一碗藏红花。
“一介民女,再能怀又如何?你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而我,出身名门望族,抢走你的孩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娴妃笑吟吟地接过一旁奶娘怀里的孩子,故意在我面前逗弄。
而我跌落在地,被强行掰开嘴,灌下漆黑的汤药。
直到裙底见了红,娴妃才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怪就怪你生得一脸狐媚,抢走了我的皇上。”
“以后宫里还有谁敢跟我作对,你就是她们最好的前车之鉴。”
思绪收拢,我望着霍行钧,眼底一片苦涩。
他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了很多。
“是朕忘了。”
“可朕这么多年,真心爱过的,只有你一个人。”
“只是,先国后家,朕亏欠你太多。”
“你放心,朕过些日子接你出去,会赐给你更好的宫殿和更多的仆从。”
有些承诺,刚开始听会让人很感动。
但听多了只觉得讽刺与无力。
“臣妾多谢皇上好意,但,不必了。”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依偎在他怀里,顺从地沉溺在他给我编制的幻想中。
他愣了愣,随后面容染上一层薄愠。
“绾绾,娴妃任性,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怎么也胡闹?”
他敛了神色,眼底的兴致早就荡然无存,反而沾上了些许不耐烦。
“大度些,当年的事朕已经补偿过你了,就不要再旧事重提了。”
可我要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可他给不了我独一无二的偏爱与尊重。
我摇了摇头。
“臣妾不远万里入宫为妃,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更不是贪恋京城风水。”
“如今,年年复年年,皇上倦了,臣妾也倦了。”
我摆出送客的架势。
“冷宫寒凉,皇上保重龙体,莫要再来了。”
霍行钧气得拂袖而去。
“宋意绾!你好样的,有种就永远都不要再见我。”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沾满泥灰的墙垣,摇了摇头。
我当然不会再见他了。
江湖上的宋意绾,可以随时见到心上人霍行钧。
宫里的绾妃,只能日复一日望着夕阳西下,等待皇上临幸。
再深的爱意也淡了。
那天晚上,冷风垂透了薄衾。
我在迷迷糊糊之间,竟然又做梦了。
梦里羽衣霓裳的仙子拍了拍我的头,安慰我。
“再过几天,等你二十五岁生辰,我就接你回家,好不好?”
3
望着她飘渺的身影,我只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一入宫门深似海,我早就回不了家了。”
但若是二十五岁,能就此解脱,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她不语,只是抿唇一笑,留个我一个朦胧的声音。
“天庭才是你真正的家。”
我醒来的时候,恍若隔世。
唯有眼前的断壁颓垣提醒着我残酷的现实。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其实霍行钧并不了解我。
所谓温良贤惠不过是一具外壳。
我骨子里刻着江湖儿女的洒脱与干脆。
我爱他的时候,可以轰轰烈烈不顾一切跟着他。
不爱他的时候,他做什么也是徒劳。
只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仍旧是我的小焕。
思绪收拢。
这荒凉的冷宫,竟是又迎来了它的第二个贵客。
一堆人拥簇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娴妃,款款向我走来。
“意绾妹妹,本宫今日来,是特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说着,她状似不经意地抚了抚额角的凤钗,眉眼间尽是得意。
“皇上已经下旨封我为后了,我们不日便会举行大婚。”
“可惜妹妹远在冷宫,消息不灵,我只好亲自来告诉妹妹了。”
她莞尔一笑,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气。
“皇上从来不肯让我受半点委屈,我想要的,他都会满足。”
她低头凑近我耳边。
“你看,七年前的你斗不过我,七年后的你仍旧是我手下败将。
我咽下嘴里的苦涩,笑了笑,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爱一个人,怎么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想到自己处处迁就,委曲求全的七年,我只觉得可笑。
霍焕不知何时也跟着走了进来。
“母妃你看她,真是恬不知耻。下毒事情败露之后,竟然还笑得出来。”
“焕儿这辈子最羞耻的事,就是从她肚子里出来。”
娴妃得意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朝我挑衅一笑。
“焕儿乖,母妃不日便会成为你父皇真正的妻子了,你开不开心?”
“太好了!焕儿终于不用担心父皇被这个贱女人抢走了!”
我面色一僵,心里像是被刀子凌迟。
娴妃羞辱我,我早就习惯了。
可我亲生的焕儿,却也学着娴妃的样子,落井下石。
我冲上去打了霍焕一巴掌,怒声。
“你日日上学念书,学的难道就是如何羞辱你额娘?”
“难道夫子没有告诉过你,明辨是非吗?”
我心里难过,嗓音也颤抖起来。
小时候,我偷偷去看过他。
那时,他会冲着我笑,偷偷把屋里的糖糕拿给我。
“母妃总是不理我,还是绾娘娘好,我喜欢绾娘娘!”
霍焕被我一巴掌打蒙了,瞬间哭闹起来。
“你这个坏女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生下我就是为了争宠。”
“你生了我却不管我,是母妃一手把我养大,你凭什么骂我!”
“你成天想着如何勾引讨好父皇,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你不配当我额娘!”
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香囊。
那是我特意用上好的药材为他调制的安神散。
小时候,他常常睡不安稳。
娴妃嫌他吵闹,指使婢女给他喂大量安眠药。
我心疼坏了,偷偷调换了药,又调制了安神散。
隔三岔五便趁着夜深,偷偷为他换一副新的。
至今,习惯仍旧未改。
视线上移,我对上了霍焕一双怒气冲冲的眸子。
“我讨厌你,你这个坏女人!只有母妃对我最好!”
明明是盛夏,我的心却冷得像数九寒窟。
一旁几个随行的宫人也摇着头。
“一点宫妃的气度都没有,怪不得被皇上厌弃。”
“市井出身,哪里比得上我们大家闺秀娴娘娘?”
“连亲生孩子都那么讨厌她,真是可悲。”
我攥紧拳头,胸膛起伏不定。
就在这时,娴妃搂着霍焕,毫无征兆地一下子跌倒在地。
“就算你不满,你不要对焕儿动手啊……他可是你亲生的,才七岁……”
她毫无征兆地哭起来,梨花带雨。
我愣住。
转过头,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幽深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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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焕儿……焕儿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娘娘……”
霍焕也一下子哭起来。
可是,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他得意地朝我怒了努嘴。
好像在说,父皇永远是母妃的。
霍行钧皱眉沉声。
“焕儿那么小,不可能说谎。”
“以下犯上,责骂皇子,宋意绾,你是越发没规矩了!”
他有些烦躁地转了转身,却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冷宫寒凉,朕本也不欲你受苦。”
“赶紧给娴妃道歉磕头,朕就既往不咎,带你出去。”
在他心里,我就应该受宠若惊地道谢,接下他天大的恩赐。
可我再一次不知好歹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荒凉一笑,直直地望着他。
“我已经受尽羞辱,沦落冷宫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我向往自由,你却用爱意把我骗到这个黄金牢笼里。”
“如今连演都不演了,逼着我看你和其他女人新婚燕尔吗?”
霍行钧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我趴在地上,脸上麻麻的,好半天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捂着脸,抬眼望向他,突然笑了。
他望着我的眼神,少见地有了几分慌乱。
我依旧笑着,跪在地上,拢了拢方才跌出去的碎镯。
“不用你演,我其实早就活不长了。”
我家族传家玉镯,代代家族佩戴可保平安。
玉镯碎,是大凶之兆。
联想着近几日的梦境,我声音平静而淡然。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但人心,刹那间便可沧海桑田,不是吗?”
“宋意绾,你什么意思?”
霍行钧明明知道,那是我们曾经发过的誓言。
宫人在低声,议论纷纷。
“真是糊涂,这般得罪皇上,有什么好处?”
“一时痛快呗,事后又得哭着求皇上。”
“反正没安好心。用毒害人,就应该让她一辈子也出不来。”
……
“父皇,你快看看母妃,母妃很不舒服!”
霍行钧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求朕,朕什么都能给你。”
可我累了,再也不想委曲求全了。
见我不语,他沉了脸,干脆利落地将娴妃打横抱起,往外走。
霍焕牵着他衣角,朝我吐了吐舌头。
我沉默片刻,低声说。
“以后的日子,我陪不了你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听到了,或许也只会不屑一顾。
不过这样也好,我想。
我二十五岁生辰那天,依旧是在冷宫独自一人度过的。
但宫里出乎寻常的热闹。
宫人奔走相告,皇上册立了皇后,今日便是大喜之日。
我抬头,依稀能看到明亮的灯火和绚烂的烟花。
霍行钧曾经承诺过,每年生辰都会为我绽放烟火庆生。
后来,先是边疆战乱,再是连年水患。
再到后来,是娴妃”病重”,无心操办。
如今身处冷宫,竟是我第一次在生辰看到了他放的烟花。
可惜,不是为我放的。
不过我还是笑了,而且几乎是虔诚地许下愿望。
“霍行钧,再也不要见了。”
笑着笑着,泪水就淌下来了。
青石板很凉。
可我在倒下的刹那,却难以抑制地开心。
“我终于,要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