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乡镇卫生院的医生,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岗。那个老人,从去年冬天开始,每天清晨都会出现在卫生院的后门。
他总是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棉袄,腰间别着个破旧的竹篮子。篮子里总是放着几个土鸡蛋,有时还会多出几个红薯或者玉米。
第一次见他送鸡蛋,我本能地想拒绝。但他只是笑着,把竹篮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那天的鸡蛋还是温的,想必是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

“老爷子,这使不得!”我追出去几步。
他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不值几个钱,你就收下吧。”

乡下人的固执是出了名的。推辞几次无果,我也就收下了。后来每次见他来,就顺手接过篮子,等他离开再把篮子放在后门的台阶上。第二天早上,篮子就会出现在同样的位置,里面又装着新鲜的鸡蛋。
有时遇到阴雨天,他会早来一会儿。我总能看见他蹲在后门的屋檐下,衣服湿漉漉的。见我来了,就把篮子递过来,然后一瘸一拐地走掉。

“下雨天就别来了。”我叫住他。
他笑了笑:“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腿有点跛,问他要不要检查一下。他摆摆手说是年轻时摔的老毛病,不碍事。
夏天到了,他开始在篮子里放一些时令蔬菜。有次是刚拔的青葱,葱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我问他家在哪个村,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就在那边的杨树湾。”

又过了几天,他带来了新挖的土豆。我煮了一个,入口绵软,还带着泥土的清香。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奶奶也会在地里刨出新鲜的土豆给我吃。
慢慢地,我习惯了每天早上和他的短暂相遇。他话不多,但每次都会问我:“吃了没?”我知道这是老一辈人表达关心的方式。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场雪,他仍然来了。我看见他的棉袄上落满了雪花,急忙让他进来暖和一下。他却只是把篮子递给我,说:“天冷,鸡蛋是热的,趁热吃。”
那天下午,他没能回到家。村里人发现他倒在回家的路上,送来卫生院时已经没了呼吸。整理他的遗物时,我们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旧钱包。钱包里除了几张零钱,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照片背面写着:“桂花,对不起,是爸爸没本事。”下面是一串数字,应该是日期:1985年3月12日。
那个日期让我浑身发冷。那天,正是我的生日。

我找到他的儿子。那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是他亲生的。他和前妻生了个女儿,可孩子刚会走路,他前妻就带着孩子走了。后来他娶了我妈,一直在找那个女儿。”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谁。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给我送些新鲜的鸡蛋和蔬菜。
那天之后,我回了趟老家。翻出妈妈的遗物,找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照片背面,是妈妈熟悉的字迹:“你总说没本事,可你知道吗,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幸福。”
清明时节,我带着鸡蛋去了他的坟前。坟前的杂草刚刚清理过,一看就是他儿子的手笔。我蹲下来,轻轻地说:“爸,我吃了。”
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的鸡鸣声。我知道,在那个叫杨树湾的村子里,此刻应该有母鸡正在下蛋。那些温热的鸡蛋,就像他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永远停在了那个下雪的早晨。
日子还在继续。每天早上,我依然七点准时到岗。后门的台阶上不会再出现那个装着鸡蛋的竹篮子,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比如父爱,就像那些温热的鸡蛋一样,即使不曾品尝,也一直都在。
现在轮到我养鸡了。每天清晨,我会去鸡窝里摸一摸,看看有没有新下的蛋。然后我会想起他,想起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他每天早上问我的那句”吃了没”。
有时我会遇到一些和他年纪相仿的老人。他们也会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来看病:新鲜的蔬菜、自家种的水果,甚至是刚刚下的鸡蛋。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那个下着雪的早晨,想起那个永远离开的背影。
我开始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看似简单,却承载着最深的爱。就像一个装着温热鸡蛋的竹篮子,就像一声再普通不过的”吃了没”,就像一个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终于找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女儿,却选择默默地守护,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