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作者:一枚铜钱

冰悦谈小说 2024-02-09 10:07:27

《饮鸩》

作者:一枚铜钱

简介:

阿古死了,被人毒死了三年后,她携一壶鸩酒,杀到京师——当年你们欠我的,我将百倍奉还!

精彩节选:

安和年代,风调雨顺,农产物丰裕粮仓,空桑秽饭,余粮作酒,已是必然。

内外无忧的大央国内盛行酿酒,上至王孙贵族,下至寒门小户,都养成了小酌的习惯。逢年过节,闲暇之余,总会喝上一口。

因此如今若是会酿酒的手艺,那便衣食无忧了。如若是闻名的善酿者,更是有人千金求之。

而今大央最有名望的善酿者,莫过于南山酒翁。

南山酒翁隐于山林,无人知其姓其名,其岁其容。只知每逢初一他便让酒童在谷口放置美酒,卖给求酒人,连皇族都有慕名前去者。

可如今洪氏却听说薛晋将南山酒翁请入京师,为其制佳酿,恼得她这两夜都睡不安稳。

洪氏是永安侯薛康林的续弦。

薛康林本是滨州太守,三年前先皇驾崩,诸王夺位。薛康林携万贯家财跟从六王爷征战,又为六王爷挡过毒箭。在六王爷登基后,封授其为永安侯。

薛康林嫡妻邵氏在二十年前意外落水身亡,后续娶了洪氏。洪氏生得貌美,又柔情似水,薛康林于她的疼爱,更胜原配。

而原配留下的儿子薛晋,所得的疼爱远不及洪氏所生的孩子。

但无论如何,薛晋就是名正言顺的爵位继承人,洪氏一心盼着他不成器,可薛晋虽然没什么大作为,但也中规中矩,洪氏一直没抓着他什么过错。

明年腊月十五是太后大寿,虽然时日久远,但半个月前薛家已在商议送何贺礼。不能落了俗套,更不能同其他人一样送些让人记不住的东西。洪氏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如今听说薛晋请来南山酒翁,便知他是想以美酒进献,谁都知道太后喜欢小饮。

洪氏瞧着薛晋房里的小厮,又问了一遍,“当真没打探出来南山酒翁住在何处?”

小厮跪在地上答道,“回老夫人,真的没有,三爷什么都不说,将这事捂得严实。”

洪氏怒得拍了桌子,震得桌上茶杯咔擦作响,“废物,你以为我将你安排在他房里是做什么的,这事都打听不出来。他总要外出去见那酒翁吧?难道这几日他都在房中没出去过?”

小厮仔细一想,这才答道,“倒是有出门,不过都是去平日喜欢去的万丰酒楼,没瞧见少爷去见了谁。也还是喜欢一人进厢房独饮,不让小的们跟着。”

洪氏微微蹙眉,一双丹凤眼锋芒狠戾,“万丰酒楼……”

那孽障想以此邀功,在众人面前出彩么?她偏是不让!

想罢,洪氏让他退下,对婢女说道,“把六爷叫过来。”

洪氏生了六爷和七姑娘,六爷名叫薛升,如今二十有一,生得一表人才,学富五车,在人才济济的京城也是颇有名气。

不一会薛升便过来了,高大的身影一出现在屋内,屋里的婢女便都往他那瞧。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一看便是个脾气极好的温润男子。

他进门问了安,听母亲说起南山酒翁的事,笑笑道,“南山酒翁连谷口都不出,三哥请来的人定是假的,虚张声势罢了,母亲不必担心。”

洪氏皱眉说道,“倒还是防着些的好,万一他寻的人不假,那可就立了大功。想必连太后都要封赏的,到时候你爹难保不会看重他。能请来天下人都请不来的人,你三哥的本事可不小,可是这个道理?”

薛升这才微敛笑意,沉思片刻,说道,“三哥能请的人,我们有什么理由请不来。”

洪氏见他终于有了拦截的意思,深感欣慰,又道,“听闻他这几日常去万丰酒楼独饮,我估摸是去见酒翁了。”

薛升当即起身,“孩儿去瞧瞧,三哥这边……”

洪氏了然,风华未减的脸上微有笑颜,“我让人唤他过来侃侃,不等你回来,便不让他走。免得他途中杀去酒楼,坏你好事。”

薛升笑道,“还是母亲想的周到。”

等儿子走后,洪氏便让人去叫薛晋。

薛晋二十有五,自小体弱多病,常年汤药不断。因大夫嘱咐不可耗损元气,至今仍未娶妻。婢女过来请时,还在门口就闻得一股苦鼻药味,敲了门请示进去,一眼就瞧见那白衣长衫的男子在案桌前看书。

许是身子有病,薛晋面色如明月白净,眸如墨玉,有着玉般孤清。虽体弱,只是面容俊雅,颇有风骨,也是城中姑娘欢喜的模样。

薛晋未抬头,问道,“何事?”

声音不带余音拖沓,听着稳重干净,婢女答道,“老夫人请三爷过去。”

听得继母要见自己,薛晋也不拖沓,拿书签放置书页中,将书放好,便起身过去。

万丰酒楼坐落在皇城主道上,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好地方,且不说这里的菜肴道道让人回味,单单是酒水,已让酒楼门庭若市。好酒好菜,去过一回的人,便会想第二回。过往商人在这里歇脚,也是几日都不愿走。

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留着小胡子,看着十分精明,有着认人的本事。来过这店的,也能记个七八分。见薛升进店,已先笑道,“今日还有厢房,薛六爷可要入内小饮?”

薛升笑道,“荣掌柜有心了。我今日过来,是代我三哥来接人的,不知那位贵客住在哪个房?”

荣掌柜微微一顿,笑道,“平日薛三爷都是过来喝酒吃菜,这几日也是常来,但不曾听说他招待了什么贵客。薛六爷可是听岔了?”

薛升意外道,“不会吧,我三哥说的明明白白。”他又稍稍探身,低声,“说是南山酒翁,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多,若非他亲口告知,我又如何知道。荣掌柜该不会以为我是来诓你的?”

提到南山酒翁,连荣掌柜也不知,心头也是咯噔。店里竟住了那样一个大人物,要是跟他讨教酿酒技艺,哪怕是得了一二分,也受益不浅吧?末了他还是笑道,“哪里敢怀疑薛六爷,只是在下真的不知薛三爷有招待那样的贵客在店内。”

薛升心头不悦,黑眸微转,说道,“那许是我听错了。倒也不能白来,掌柜安排个厢房吧。”

荣掌柜笑笑,当即让小二领路。

上了二楼,还未进屋,薛升已问小二,“这里可有近日才入住、瞧起来不像商客,与众不同的人?我三哥也来见过的。”稍稍一想又添了一句,“还带着个孩童。”

小二是认得薛家兄弟的,笑得隐晦,“小的不知。”

薛升唇角微抿,从钱袋里拿了银子给他。小二当即接过,眉眼有笑,还未开口,薛升的目光已落在楼梯那。

环佩玲珑敲击出清脆的碰撞声,未见人,先闻声,听得出是上好的玉。

而佩戴那环佩的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姑娘身材娇俏,步子款款。一身绿罗裙,墨发轻挽,耳垂上的宝珠如夜空流星。似察觉到了有人瞧她,只见她缓缓抬头看来,面庞白净,眸中眼波流转,似有春水荡漾,娇艳非常,可让见多了美人的薛升心有擂鼓敲起,一时看得目不能移。

那姑娘也大方,同他对视一眼,见他直勾勾盯来,神色微顿,可步子未停,走上廊道,转而往右边走去,只留下婀娜背影。

薛升瞧了好一会,听见小二唤自己,方觉刚才失态了。回了神问道,“那姑娘是这儿的住客?”

小二也是男子,如何不知他的心思,笑道,“正是。”他又笑道,“方才小的要领您去的地方,可不就是那姑娘住的房。她带了一个男童,不像商客,薛三爷也来见过,跟薛六爷说的一样,想必是您要找的人。”

听那姑娘已见过薛晋,薛升面色已沉,转念一想那姑娘还是少女妆容,应当不是南山酒翁的家眷。莫非她是酒翁的近侍?用那样美貌的姑娘来做婢女,酒翁倒是好福气。

都同酒翁共住一屋,也非清白之身。无怪乎方才眼神不躲不避,没有姑娘家的娇羞姿态。

想罢,他轻轻一笑,又道,“那姑娘叫什么?”

小二想了想,答道,“阿古。”

华灯初上,夜色阑珊。月光灯火满洒京师,如入画卷。

皇城主干道直抵皇宫,中轴延伸两千丈,两旁店肆林立,茶坊酒楼,脚店药铺,卖的有好茶好酒绫罗绸缎,小至竹头木屑,大至奇珍异宝,繁而不乱。

在璀璨灯盏下,人更如玉精美。

薛升一路寻来,只见那叫阿古的姑娘立身一家酒楼前,抬头瞧着那牌匾上的大字。他也瞧了去,门匾上当歌酒楼四个行书大字自然起截,笔笔俱见功力,写得着实好。而看的人,更是明艳美丽。

他倒是明白为什么南山酒翁会寻这样一个年轻姑娘做婢女了,甘醴由美人在旁斟酌,酒也更美三分吧。

“阿古姑娘。”

人声嘈杂,阿古还是听见了有人在喊自己。她偏身看去,一双明眸含水,稍显冷清。见个高大年轻人往自己走来,她顿身等候。

人多拥挤,薛升不得不走近些,作揖说道,“在下薛升,是永安侯第六子,见过阿古姑娘。”

阿古微微一笑,“原来是永安侯家的公子。”

一笑莞尔,更是美艳。薛升看得有些呆了,只是声音说不上柔媚,若是嗓音如莺,那定更无瑕,他回了神笑问,“姑娘知道?”

“我认识你三哥。”阿古顿了顿又道,“也说不上认识,只是见过几回。”

薛升这回确定薛晋来见的人果真是南山酒翁,可不能让那病秧子捷足先登了,“也不知我三哥是什么好福气,竟能认得姑娘……还有你家先生。”

阿古蹙眉看他,“我家先生?”

薛升见她跟自己装傻,也不戳破,稍稍俯身,低声,“在下诚心来求南山酒翁为我薛家酿制美酒,香车宝马,珠宝香料,只要开口,都应了酒翁。”

温热语气就扑在耳边,阿古身形未动,待他离去,她抬头笑道,“若是为薛家酿酒,薛六爷那就不必操心了,自有薛三爷会打理。”

薛升怕的就是这个,忙说道,“三哥是三哥,我是我,况且姑娘可知……他和我虽都是嫡出,但同父异母。我父亲敬重我母亲,而此次前来请酒翁入府酿酒,也是母亲授意。无论是钱财亦或名望,我们定会比三哥酬谢更多。”

阿古一双眸眼已染慧黠,笑了笑道,“我明白了,虽然还未答应薛三爷,可既然是他请我出山的,我又怎好到了京师再推拒。推拒不说,还改投薛六爷这,未免太不仗义。若是让人知道,也要不齿。”

“姑娘这就多虑了……”薛升猛地一顿,揣摩方才那句,愕然,“姑、姑娘就是南山酒翁?”

阿古笑意渐深,皓齿轻启,“是。”

永安侯侯府,也同样是灯笼高挂,廊道外灯影摇曳,屋里点了大蜡烛,里外明亮。可坐在屋内的母子两人,心里并不明朗。

事出意外,那南山酒翁不是个糟老头子,却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性子还那样寡淡。

本来想好的以财请之、以色诱之通通都不行了,一个有手艺又好看性子又颇冷的姑娘缺什么?那根本什么都不缺吧。

洪氏拧眉问道,“你说那姑娘不过十八九岁,可南山酒翁已成名七八年,怎会是她?许是弄错了?”

薛升皱眉,“我倒是希望弄错了,可酒翁身旁的酒童娘也听过吧,那酒童从三四年前开始就有人见过,造假不了。听小二说,同行的就只有他们两人,不曾见过什么五旬老者。酒童也是喊她‘姐姐’的,哪里能错。若是招摇撞骗,她也不会跑到京城来行骗。随手一拎便是个能置她于死地的人物,她哪里像是个傻子。”

母子顿觉心头堵得慌。

洪氏冷笑,“我说你三哥无权无势,怎么请得动南山酒翁。怕她是欢喜你三哥了,那张脸,倒是姑娘家喜欢的。否则我实在想不通那薛晋有什么本事。”

薛升也是想不通,没理由别人都请不动,偏薛晋能请吧。

洪氏揣摩稍许,说道,“儿子……倒不如再试试当初对宋锦云的法子……”

话还没说完,薛升脸色一变,“娘,你提那三年前就死了的人做什么!”

洪氏没想到他如此介怀,摆手说道,“不说不说。”

薛升怕她再提,又道,“往后再不许提她,会招邪的。”

洪氏忙点头,“好好,不提不提。”她想到宋锦云死时的模样,也禁不住打了个冷噤,好似真的招邪了,果真不能提。

气氛一时沉寂,许久薛升才道,“只要是个人,总会有法子打开关卡。”

他就不信世上还有无欲无求的人,哪怕是个仙子,也有弱点。

万丰酒楼的荣掌柜也同样这样觉得。

所以他备了一桌好酒好菜,让小二请了那地字号房的客人入席。虽然没瞧见南山酒翁,但看见了他身边的婢女和酒童,仍觉这事可成。打动了左膀右臂,还怕见不着主子么。

阿古看了一眼满席酒肉,没有动筷,已闻四溢香味。酒童金书今年八岁,正是爱玩爱吃的年纪,又是用晚饭的时辰,腹中饥饿,瞧着满桌好菜已想起筷,“阿古姐姐,菜要冷了。”

荣掌柜起身斟酒,笑道,“是啊,快吃吧,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阿古仍未动筷,看着他说道,“掌柜为何宴请我们姐弟?”

荣掌柜笑道,“在下是个生意人,平时说话也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说了。在下喜酿美酒,只是苦于无良师。听闻南山酒翁亲临我舍,因此想向酒翁讨教一二,还请姑娘和小公子牵线搭桥,荣某感激不尽。”

金书眨眨眼,“什么南山酒翁,我们不知。”

“荣某自有法子知道,小公子也不必遮掩。”

金书还要再说些什么,阿古已道,“你要我们帮你,那酬劳是什么?”

荣掌柜见她问这话,心里不由得意,笑道,“姑娘只管提。”

阿古一双明眸微转,在屋内环视一圈,缓声,“这酒楼倒不错……”

荣掌柜脸色一变,“酒楼是在下赚钱的东西,实在是给不得。”

阿古笑了笑,略带讥讽,“荣掌柜是生意人,钱财给不了,那荣掌柜也没什么可以给的了。既然没东西可给,那酒翁为什么要帮你?”

荣掌柜语塞。

这是不给酒楼就不替他疏通?可疏通了也未必能得真传,他怎么舍得冒这险。

阿古已起身离开,金书也放下筷子,跟着她出门。回到屋里,阿古捂住心口,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金书忙去药箱取了药丸来,拿了茶水给她服下,“阿古姐姐,你的病进京后就老犯。”

是啊,进了京城,每日都将药当饭吃。想着,艳绝的脸上已有讥讽。她拍拍他的手,“回去睡吧,我没事。”

金书叹了口气,阿古听见笑了笑,“才多大的人,像个小老头似的。”

“谁叫阿古姐姐总让人操心。”金书又叹,见她脸色恢复,这才回自己的房。

他一走,屋内寂然。

阿古慢慢将手放下,目光冷然。

该死的人不死,该活的人却已长眠地下。

正是雨多春日,方才还被灯火映得明朗的天,此时已被乌云遮蔽,下起淅沥小雨,湿了灯,灭了烛。房屋瓦砾被雨水敲打,嘀嘀错响,像召人入睡的曲子。阿古倚在窗边,往外看去,已是烟雨朦胧,不见三丈外的景致。正沉思入神,又响起叩门声,小二在外头说道,“姑娘,薛三爷来了。”

阿古应了一声,缓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就见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站在门前,宽敞廊道只有他和小二。小二见她出来,虽然想留,但还是识趣走了。

薛晋面色略显苍白,笑意淡淡,目光更让人觉得疏离。从阿古第一眼看见他来,就一直是这样不让人亲近的模样,说像个文弱书生,却根本不是,“阿古姑娘。”

“薛三爷这个时辰来做什么?”

“听闻我六弟今日来找你了,所以过来看看。”

阿古笑道,“看什么?看我是不是被他请走了去酿酒?”

薛晋听她说的直白,他也不拐弯,“在下请姑娘入京酿酒,还请姑娘不要做出背弃的事。”

阿古笑笑,“这就有些荒唐了,我并未答应过你要为你酿酒,即使如今答应你六弟,也不算背弃你,薛三爷未免太先入为主了。”

薛晋微微皱眉,“姑娘的意思是……”

“谁更盛情,合我心意,我便为谁酿制美酒,就是这么个理。”阿古长眸看他,“你救了金书,我随你出谷,可并不代表我要一直偿还恩情。”

薛晋蓦地笑了笑,“果然……”

阿古蹙眉,“果然?”

“但凡隐士,多少会有点脾气。”薛晋叹道,“更何况还是个俊俏的姑娘,更有高傲的底气。”

阿古抿了抿唇,抬眼看他,外人都道他被继母和薛六爷压制,可如今看来却并不一定。不过她久病成医,看他脸色就不像是长命的人,再厉害又如何?能比得过那些命长的么?

“夜风寒凉,阿古姑娘进屋歇着吧,改日我再过来。”

阿古目送他离开这长廊,直到脚步声听不见,这才收回视线。她抬头看看屋檐滚落的雨帘,怕是要下好几日的雨。当真是……让人讨厌的天气。

楼上灯火已歇,楼下后院里,荣掌柜和夫人贺绿浓屋里的灯还未灭,夫妻二人坐在窗前,边嗑瓜子边说着平常话。

贺绿浓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柔中带媚,像柔枝嫩条,虽已是二十七的年纪,可生得跟二十一二岁的女子似的,荣德也疼她,什么活都不让她做,平日也不许她到钱柜那,怕让人招惹了去。

她轻启红唇,一合一张,瓜子壳便很利落的落在桌上,“人是薛三爷留的,薛六爷也来找了,我瞧,那姑娘定是南山酒翁了。”

荣掌柜一口饮尽酒,剥着花生说道,“那样年轻,我倒是怀疑。”

贺绿浓轻笑,更是柔媚,却透着几分薄情,“我也不信,可谁说她就不能承名了?许是她师父是真的南山酒翁,可后来她师父死了,就变成了她。我瞧那叫金书的酒童,以后等那姑娘死了,又会再变成南山酒翁。以这名号卖出去的酒,可够过活一世了,谁舍得丢了重来?”

荣掌柜手势微顿,思量片刻,才道,“夫人说的在理……可那姑娘真有酿酒的好手艺?”

“她敢来京城,怎么可能没真本事。赶紧献殷勤,让她教你酿酒。”

“她不是提了么,要这酒楼才愿教。”

贺绿浓轻笑一声,瞥他一眼,“你倒是傻的,她一个姑娘家要酒楼做什么?说白了,是要银子。我们给她银子不就成了。”她吐了嘴里的壳,又道,“我明儿一早就去问问她要多少银子。”

荣掌柜不好说个不字,可想到定要不少银子,已觉心疼。贺绿浓一一瞧在眼里,禁不住说道,“将你往日做奴才的性子收起来,咱们是要赚大钱的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她都这样说了,荣掌柜只好点头。

翌日一大早,贺绿浓就去寻阿古了。在外头敲门时,里头还没应声,就见隔壁房出来个男童。

金书瞧见她,认了两眼,才笑笑,“原来是老板娘。”

贺绿浓也知道他是酒童,早就有备而来,将篮子里的两包蜜饯塞他手里,笑得可亲,“拿去吃吧。”

金书也不客气,打开油纸包就拿了一颗吃,“真甜。”

贺绿浓眼睛微微转了一圈,蹲身说道,“弟弟,吃了我的东西,可要回答我件事,才是好孩子,知道吗?”

金书笑得天真,“姐姐你说吧。”

“嘴真甜,这么快就改口喊姐姐了。”贺绿浓心里高兴,低声,“你跟在酒翁身边几年了?”

“三年。”

“那你定知道她喜欢什么,告诉姐姐吧。”

金书咬了几口蜜饯,甜得发腻,附耳道,“阿古姐姐其实挺喜欢银子的,只是别人都说她是世外高人,身为世外高人,一点也不好提钱的事。”

贺绿浓听见里头有动静,当即拉了金书到楼下去,又从柜子里拿了几包糕点给他,“那她有没有提过上回掌柜请客问酿酒的事?”

金书点头,“有呀,但是阿古姐姐说,试探了掌柜说要你们的酒楼,可是掌柜毫无诚意,就懒得再提银子的事了。”

贺绿浓暗骂一声丈夫,真是个小气鬼,一点也没成大事的气度。

阿古打开房门,不见门口有人,却还是能闻到一丝那浓郁的脂粉味,不由皱眉。过了一会,就见金书抱了四五包东西过来,见了自己就笑道,“好多糖。”

“别把牙吃坏了,忘了换牙的时候多疼了么?”阿古摇摇头,俯身闻闻,果然也有同样的香气,目光渐抹冷然,“贺绿浓来找你了?”

“对,她还跟我打听了些事。”

正说着话,楼梯那就传来轻轻脚步声。阿古摆摆手,让他进里头,自己出了门,刚关上,楼梯口就走出一个妇人,笑得俊俏,“阿古姑娘起的真早。”

阿古微微颔首,“荣夫人。”

贺绿浓上前就将篮子给她,笑道,“一点小意思。”

阿古没有接,只是低头看去,贺绿浓已经撩起一角,便见到白花花的银子。

贺绿浓仔细看她神情,那淡漠的脸上微微露了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再抬头,又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看得她心底暗暗讥讽,什么高人,不过是个贪财的小姑娘,“我家掌柜说了,大家都是喜酒之人,诚心想学,将酿酒技艺发扬光大,好让普天之下的人都能喝上美酒,所以想请阿古姑娘在酿酒的事上教个一二分。”

“让全天下的人都喝上美酒……掌柜真是个高雅人。”阿古淡笑,“传授什么的不敢说,但切磋技艺倒是可以。”

贺绿浓忙说道,“我们酒楼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这样几篮子的银子,还是有的。”

“这儿是多少?”

“足足二百两。”

阿古禁不住轻笑一声,“你可知外头有多少人千金求购我一壶酒?”

贺绿浓当然也知道这银子拿不出手,说道,“说句老实话,妾身也不知酒翁身份真假,不敢贸然行事。所以这二百两,是让姑娘露一手用的。酒楼窖子里美酒足有百瓶,姑娘随便挑一瓶来酿制,能做成美酒,那就真的是南山酒翁了,那时再说钱财不迟。况且……”她笑道,“姑娘高风亮节,不好提钱的事。不提钱,别人也不敢送来,也就只有妾身才如此庸俗了,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阿古瞥她一眼,低眉想了想,已将她手里的篮子拿过,“拿一坛刘伶醉来,半个月后你再来拿酒。”

刘伶醉以竹林七贤之一嗜酒如命闻名的刘伶命名,酒浓香近酱,饮后留香。本身已是好酒,却不知她要怎么做让酒更香更好。

贺绿浓心中疑惑,还是去拿了坛刘伶醉来,送到她房中。送去时见到她桌上放了各种药材,约莫有二十余种,想再看个仔细,就被她挡住送客了。

“锦云,哪怕你是要这头顶的月亮,我也给你摘下来。”

“先皇暴毙,皇子王爷都忙着争夺皇位,可我想,哪怕是给我天下,也不及你一分好。”

“锦云……”

男子俯身附耳,年轻俊朗的脸还带着笑——“去死吧。”

阿古猛地从梦魇醒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却越喘越难受,忙将枕下的药摸了出来吞服。过了许久,才觉身子不再发抖。可摸摸额头,却已全是冷汗。

她蓦地干笑,好像笑就不会怕了。

笑着笑着,又觉虚脱,便又重新躺了回去。她冷冷盯着蚊帐,想不通为什么当初会觉得那种甜言蜜语很受用。兴许因为是少女情窦初开,才十六而已,自小就被父亲捧在手心上,不曾受过半点苦,总觉世上无恶人。如今想想,真是恶心得要吐。

“阿古姐姐,薛三爷来了。”

她应了一声,缓缓起身穿衣,梳好了发,这才出来。

薛晋一见她,眉头微拢,“阿古姑娘身子不舒服么?”

阿古抬眼看他,说道,“午睡梦魇罢了。”

薛晋恍然,微微笑道,“不问世事一直待在山中的人竟然也会做噩梦,该不会真是被鬼压床了吧。明明酒楼有那么多,接你来京,途经这里,你却偏要住这里,看来果然该换一个。”

“既然住下了,也是缘分,没必要再换。”阿古转而问道,“薛三爷来这里做什么?”

“你瞧,我差点忘了正事。”薛晋话落,旁边仆人已递去一张请柬。

阿古接来一瞧,“游船?”

“对,三层的楼船,有一二百人同游。会顺着翠峰夹道而下,两岸桃花绵延百丈,仅有这几日可见。”

“听着有趣,可会中途停靠?”

“会停半个时辰,让人上岸观赏桃花。”薛晋见她有去的意思,笑道,“难得发现酒翁也有喜欢的东西。”

阿古淡声,“我并不是喜欢桃花,只是摘了桃花拿去酿白芷桃花酒,倒是不错。”

白芷苦,桃花也苦,只是想想薛晋就觉口中苦涩,“那样的酒有什么好喝?”

“我自然有法子除了那苦味。”

薛晋点点头,叹道,“也对,你可是南山酒翁,谁又比你懂酒。那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好。”

阿古还未进去,薛晋想起事来,又道,“我六弟和七妹也会去。”

只见倩影微顿,并未见她回头,声音略低,仍是只答了一字——“好。”

——好得很。

翠峰在京城三里外开的地方,上游十里各种分支河流汇聚一起,在翠峰中间夹道而过。

以风水来说,派于未盛,朝于大旺。派便是河流分支,朝便是多股分支聚合。在翠峰簇拥而聚,已然是块风水宝地。

国师曾卜卦这里利大央国,保之可使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更可保徐家人永坐龙位,不可缺之。因此先皇便下令在翠峰建庙,供奉香火,不许其他房屋酒肆同建。

薛晋跟阿古说这些事时,见她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听,唤了她一声,就见她抬头,“嗯?”

“姑娘在神游么?”

岸上已陆续来了登船的人,阿古正站在二楼栏杆前,看着他们上船,已有一百多人了吧,可船身依旧平稳。听薛晋这么说,她收回目光,“我不是一向如此么?”

薛晋可没想到她连敷衍的话都不说,方才明明是神游去了吧,却这样反问,真是连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只好笑笑。一会小厮来报,薛六爷和薛七小姐来了,薛晋便让他去领他们来这。

去船上逛了一圈的金书好不容易才钻过人群挤过来,到了阿古一旁,小脸都要皱做一团了,“太多人了太多人了,简直比赶集还多人。”

薛晋问道,“你赶过集?”

“当然,隐士也是要吃饭的,可是阿古姐姐不会耕种,做的菜也难吃,所以都是由我隔三差五去闹市扛东西回来,煮饭做菜的也是我。”

薛晋笑道,“金书真是厉害。”

金书得了夸赞,已露腼腆。阿古给他理好乱发,说道,“你说你做菜好吃就罢了,非要将我的事也说出来。”

她轻责着,薛升已经出现在船梯那,没走两步,就见到薛晋和阿古。见他们几人有说有笑,眸光微微俊冷,就是瞧不得薛晋那病秧子春风得意的模样。

“三哥。”

还隔了五六步,他已朗声喊人。薛晋放眼看去,笑道,“六弟。”

薛升走的快,也不忘给后头的妹妹开路。

薛凝才十五的年纪,样貌如桃花美丽。她和薛升一母同胞,是薛升唯一的妹妹。一对眸子明亮有神,唇角时时挂着浅笑,看着更如繁花可亲可人。

可是她不会说话。

薛晋怕阿古以为七妹高傲,刚在楼船时,已先和她说了。

阿古看见她挤得步子不稳,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好像不管是任何时刻都这样笑着,不见其他神情。

薛凝在兄长后面就跟阿古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薛升到了跟前才正式叫了她一声。阿古皆是点头答复,算是寒暄过了。

也不知船上装载了多少人,岸边还有许多人,但船梯已收,开始起锚,惹得岸上人怨声指责,却无可奈何。

薛升见状,笑道,“好在来得早,否则也得跟他们一样了。”

阿古声调淡淡,“薛六爷这话就谦逊了,永安侯可是开国功臣,当初圣上要封其为国公,薛老爷自请侯爷,圣上更是宠信十分,这是大央上下都知道的事。哪怕是真国公来了,也得礼让你们侯府的人三分。若是连你们都上不了这船,那又有几个够脸面上来?”

薛升意外道,“姑娘竟然对我们薛家这样清楚。”他忽然觉得这姑娘可能真的对薛晋有意,跟他来了京城,还一同游船,对薛家的事也这么了解。隐隐已觉危机,再这么下去,她非得答应了薛晋酿酒的事不可。

正想着,船终于离岸,渐离岸边,载着一百五十余人缓缓入了江流。

约莫过了两柱香,进入翠峰夹道,船头那边传来轻呼声。阿古抬头看去,眼前翠绿景致慢慢染成桃红。

两岸桃林层层叠叠,不见桃树,只见桃花。远观像是铺了百丈远的胭脂红云,近看桃花娇嫩得如脂如玉,朵朵紧挨,花潮繁如群星。风吹过岸,花如坠雨,万枝丹彩红了江水,暖了人心。

薛升笑道,“真想学那古人,在桃树下煮茶吟诗。”他偏身说道,“跟阿古姑娘一起的话,定更别有一番风骨。”

阿古神色未变,眼神一瞬有些恍惚,懒得答复,就闭口不言。

薛升讨了个没趣,好在薛晋没注意这边,否则颜面何存。

临近浮华寺,船渐渐靠岸。

上船不久的人又陆续下去,薛升护在阿古一旁,对薛凝说道,“七妹,你不是说想去后山灵泉那取水么?让三哥陪你去吧。”

薛凝笑着点点头,便拉了薛晋过去。

见碍事的人走了,薛升这才放心,“浮华寺许愿极其灵验,每日都有人渡河而来,就为了上一支香。阿古姑娘可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在下陪你去上香。”

“心事”二字听入耳,阿古笑了笑,“有,有许多心事。”

她笑得好看,可突然一笑,却总让薛升心底有种说不出的生疏,这姑娘的脾气当真奇怪,“往前走就是大殿,可以去上香。”

“不必了。若是求佛祖有用,那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不顺心的事。”阿古摇摇头,“山中泉水甘冽,拿来酿酒十分好,去灵泉那吧。”

见她提步就走,也不管自己可愿意,薛升看得好不闹心。与其说是去取泉水,倒不如说是去找薛晋的吧。难不成这两人已经成了好事,所以无论自己怎么搭话献殷勤,都比不得那病秧子?

前日薛晋来跟母亲说他要去游船,问了跟谁,说是和阿古。好在母亲脑子转得快,顺嘴把自己和七妹也一同说上。可今日这样来了跟没来有什么两样,被薛晋比下去,薛升心中更是恼火。

“阿古姑娘。”薛升快步追上前,很知礼地和她稍有距离,并不太过靠近,“先前和酒翁提过的酿酒一事,酒翁如今可有什么想法?虽说离明年腊月还早着,可酒这东西,也不是提前一时半会就能酿好的,还请尽早决定。”

阿古轻轻一笑,“薛六爷这样急,就不要来找我了。”

软硬不吃的人最令人生厌,薛升虽觉她面庞如仙,可还是觉得嫌恶,恨不得刮上一掌泄恨。他笑意淡淡,更显得丰神俊朗从容得体,“倒不是急着催姑娘早点选定助其酿酒的人,哪怕是姑娘选了我三哥也无妨。只是……”他眼里微有迟疑,半晌才道,“怕说了姑娘会尴尬。”

一直跟在后头的金书插到两人中间,仰头说道,“既然怕尴尬,那就不要说,不就解决了么?”

阿古轻责,“金书。”

金书挠挠头,“哦。金书说错话了。”

阿古面色缓和,目光投以薛升,“薛六爷请说。”

薛升听她声音轻柔,忽然觉得心里受用,缓声,“姑娘在在下眼中,已如仙人,不能玷污半分。而我薛某此生愿望,便是再寻一个这样的姑娘,每日品酒喝茶,像如今这样惬意。”

他生得俊朗,语调也很温柔,素来以玉形容男子,这样的风采,阿古可算是瞧见了。好似听了他的话,连什么疾苦都能忘了。不过片刻,她启齿说道,“薛六爷所说的‘再’字,是什么意思?难道当初薛六爷有过那样一个姑娘?”

薛升长叹一气,“有……京城中鲜有人知,但在滨州老家,却都是知道的。我曾娶妻……”

阿古顿了顿,“嗯?那如今尊夫人……”

“大婚当夜,人就突然没了。”

“暴毙?原因呢?”

“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染了恶疾。”说到这,薛升面露痛苦。

“恶疾……”阿古念了一声,“什么恶疾能突然夺人性命……”

“在下也想知道。”薛升声音忽然高扬起来,“若是我的命能换她重活,薛某定不会犹豫半分。”

阿古想笑,可现在好像不是要笑的时候。

“我当初第一眼看见阿古姑娘,也如见我亡妻那般……心中不能平静。”薛升深吸一气,极力平复起伏心绪,“所以在下想的是,阿古姑娘无论答应了我们兄弟之中的谁,都无妨。只因……姑娘答应酿酒后,也得入住薛家照看酒窖,所以在下想,同住大宅中,便能时时照看了。”

“薛六爷真是个痴情人。”阿古叹道,目光看他更是柔和,“是阿古误会薛六爷了。”

薛升便知道天下女子都一样,喜欢听些如蜜糖般的话。再有,将自己说得惨痛些,往往比手段强硬好用。说软硬不吃,只是没有寻得那个软的入手点罢了,“阿古姑娘没有误解就好。”

两人并行走了一段路,闲聊几句,气氛比初见,甚至是方才好多了。快到灵泉那,阿古才问道,“恕阿古冒昧,不知尊夫人姓名。”

薛升微顿,实在不愿提那已死之人,晦气。但这里是佛门净地,百邪不侵,百邪不侵。

“姓宋,芳名锦云。”

“宋锦云……”阿古低声重复了一遍,“宋锦云……”

她又低低念了一遍,有些飘渺的音调眨眼就淹没在吵杂的佛门中,薛升没有听见,没有听见那近乎冷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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