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元年秋夜,洛阳控鹤府内烛火通明。78岁的员半千手持《道德经》,正与43岁的宋之问争论老庄玄理,隔壁厅堂传来张昌宗吟诵《诗经》的清越之声。这座被后世污名化为“女皇后宫”的机构,实为武周王朝最高学术殿堂,却在千年史册中沦为香艳谈资。
圣历二年,武则天诏令编撰《三教珠英》,这部涵盖儒释道精髓的千卷巨著,需汇聚当世顶尖学者。此前“北门学士”模式已显局限,临时征召的文人难以持续投入,遂设控鹤府为常设机构。
从成员构成可见端倪:主编张昌宗虽以容貌著称,但其诗才曾得上官婉儿称赞;郭元振因平定吐蕃献策入府,后成镇边名将;阎朝隐以骈文闻名,时称“天下笔魁”。
机构建制暗合学术需求:奉宸令统揽全局,监丞掌典籍校勘,主簿负责文书整理。二十四节气对应的成员编制,实为轮值修书的人力安排。三年后完成的《三教珠英》,仅佛教部分就辑录《法华经》《金刚经》等百余部典籍注疏,堪称武周文治巅峰之作。
即便备受争议的张易之兄弟,执掌控鹤府时亦过而立。所谓“雪肤美髯”的柳良宾,实为工部侍郎柳冲之子,其父举荐时明确标注“通晓三教经义”。成员中确有宋之问等热衷钻营者,但将其整体污名化为男宠集团,无异将翰林院比作勾栏。
控鹤府实为“北门学士”制度升级版。高宗朝武则天借北门学士分宰相之权,至武周时期,这套制度演化为常设智囊团。府中成员除修书外,常参与军国要务:
这种“以文涉政”的模式触动外朝利益。当张柬之等宰相发现边防奏折直送控鹤府批阅时,愤而上书:“祖宗成法,岂容阉竖与闻?”实则控鹤府成员皆为正途官员,所谓“阉竖”指控纯属政争话术。
《旧唐书》编纂者刻意隐去《三教珠英》学术价值,却大书“侯祥阳道伟壮”等稗官野史。宋代《新唐书》更将控鹤府载入《佞幸传》,完全抹杀其文化贡献。这种叙事策略,实为否定武周正统性的政治需要。
千年后再观控鹤府,其本质清晰可辨:既是武周文化工程的核心机构,也是女皇制衡相权的政治设计。那些香艳传闻背后,藏着李唐史官对女性执政者的恐惧与贬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