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慧能终于又看到了自家的灯火,心头暖洋洋的。
慧能一边敲门,一边说:“娘,你开开门,慧能回来啦!”
李氏又惊又喜:“老天爷,这回不是做梦,真的是能儿!”她打开门,慧能一步跨进来,叫了一声“娘”,扑通跪了下来。
李氏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喃喃道:“瘦了,也黑了,不过,更结实啦。”
慧能站起来,扶着娘到佛龛前的蒲团上坐下。李氏问:“能儿,你怎么回来啦,不是说,你当上六祖了吗?”
慧能一惊:“娘,五祖衣钵的事,您已经知道了?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您的麻烦?”
李氏点点头。
原来,就在几个月前,有一群僧人找到了家里,说慧能拿了人家的什么衣钵,偷偷跑回家了。李氏告诉他们,儿子虽然没有回来,但她可以肯定,他绝对没偷衣钵,因为慧能从小没有偷过人家的任何东西。
后来,他们又来家里找过几次。前几天,城里的大善人安道诚来看李氏,他告诉李氏,五祖大师把衣钵传授给了慧能。
”能儿,是不是真的?”
慧能点点头。
李氏回转身,面佛而跪:“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这是俺卢家几十辈子行善积德的结果呀!”
慧能苦苦一笑,说道:“还不知是福是祸呢。许多师兄弟不服气,总想抢回五祖的衣钵。来咱家找我的那些人,就一直在追踪我。前些天,他们在韶州曹溪发现了我,他们……”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李氏吓得脸色煞白。
慧能赶紧说道:“娘,你看你!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李氏紧张地望着窗外:“那你还不赶紧躲起来,回来干什么?”
慧能说:“我师父也让我先藏起来,暂时不能露面。一方面,我还需要刻苦修行精进;另一方面,避开风头,防止他们加害于我。可是,我惦记着娘一个人在家……我想带着娘搬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李氏说:“我一个人过得挺好。你都看见了,乡亲们、邻居们都很照顾我。城里的安大善人也经常给我送一些零花钱。这样说吧,娘现在的日子,比你在跟前的时候还好呢。”
“可是……”
李氏打断慧能的话:“可是什么?娘跟着你,娘岂不是也要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再说,有娘拖累着,你怎么修行?岂不辜负了五祖大师传你衣钵的初衷?”
慧能欲言,母亲制止住他:“好啦,你什么也别说啦。你马上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去磨炼佛性,精进佛道,等待机缘成熟,弘扬佛法,教化众生。”
说完,李氏手数念珠,闭目静坐,默默念佛,再也不理慧能了。
慧能无奈,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说:“娘,这二十两银子,是师父给我的盘缠,您留着过生活……”
李氏仍然不睁眼,也不吭声。慧能只好拭泪离去,投身到茫茫黑夜之中。
两颗硕大的泪珠,从李氏眼角渗出,在灯光下晶莹闪烁。
粤西北怀集、四会一带,大山连绵,沟壑纵横,草深林密,荒无人烟。这里,是野生动物的王国。
苍茫大山深处,一列高峰横空出世,直立在天地之间。它,就是怀集县上爱岭归嘴岩。
在山谷悬崖下的一块平地上,十几个猎人正在夜色中举行拜神仪式。
平地中央,篝火熊熊燃烧。几个青年猎人脸上涂得五颜六色,上身赤裸,腰系一块兽皮,手握长刀,跳着原始古怪的舞蹈。四周围坐的人,合着节拍,唱着古老的歌谣。
低沉粗犷的男声,在山崖下回荡,充满了力量,充满了野性,呼唤着勇敢,也呼唤着一种血腥的欲望。
千百年来,祖祖辈辈,他们就是这样唱着跳着。在他们的心里,期盼着有一个看不见却又时时刻刻存在的神灵听他们的歌声,看他们的舞蹈,享用他们的供品,保佑他们平安……
“沙沙……沙沙……”
突然一种异样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
黑暗里,一个影子踉踉跄跄向着火光走来。幸好,这是一个人,一个刚刚挣扎到篝火旁便昏厥了的陌生人。
是慧能!
猎人们将昏倒在地的慧能抬到了附近的石屋内,团团围着,有的把脉,有的掐人中。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他猎人中的老大,说道:“老二、老三,你们别瞎折腾了,他是饥饿、着冷和劳累过度才累昏倒的,给他灌点儿热水,让他静静地躺一会儿就好啦。”
那位被称作“老二”的中年汉子,从火堆上的吊锅里舀了一碗热水喂给慧能。慧能人事不醒,牙关紧闭,灌不进去。他为难地叫道:“老大,不行。”
老者走过来:“老二,我来。”
老大拍拍慧能的脸,使劲一捏他的下颌,他的嘴自动张开了。老者借势赶紧把水喂进他嘴里。半碗热水下肚,慧能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粗犷但十分友好的脸。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老大摁住他:“兄弟,你饿得虚脱啦,“别动,我叫他们给你弄些吃的来。”
一个青年猎人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肉,递给慧能:“来吃吧,刚出锅的野猪肉,大补!”
慧能像吞了一条毛毛虫,干呕起来。
老大将肉碗挪开,训斥青年猎人说:“胡闹,饿得过了劲儿的人,把这一碗野猪肉吃下去,还不撑死!去,给他盛碗米粥来。”
老五弄来一碗米粥,慧能三口两口吞下肚,精神立马见好了。
老大打量着慧能,神色郑重地说:“这位兄弟,你叫什么?你是苦行的头陀,还是官府的逃犯?怎么孤身一人闯入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来了?”
慧能苦笑道:“在下慧能,先行谢过诸位的搭救。我、我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迷了路。”
老五与慧能年纪相仿,急急忙忙说:“那你就留在我们这儿吧。打猎,发不了大财,但也饿不着你。你说呢,大哥?”
老大点点头,说:“我们还缺少一个打柴做饭的人手,你若是愿意,和我们一块干吧!”
慧能点点头:“谢谢大哥们容留。”
慧能在猎人队里留了下来。
寒冬腊月,深山里根本没有其他人群活动,若想活下去,他别无选择。
第二天一早,猎人们到野外下网、布陷阱、挂套、设伏弩……
慧能留在石室里洗菜、做饭,忙得不亦乐乎。他焖好米饭,熄灭灶火,就在灶前静坐,不知不觉进入禅定之中。
中午,猎人们回到石屋。五大三粗的老三边往屋里走边嚷:“这一上午,老子饿得肚皮贴到了脊梁骨上。喂,慧能,饭做好了没有?”
室内无人应。
老三伸头朝灶间望去,见慧能静静坐着,脸上似笑似喜,咕哝道:“这小子,坐着睡觉还做好梦哩!是不是梦见了哪个大闺女?”
他拿起铁瓢,在慧能耳边猛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