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爷在堂屋房檐下铺一张竹床,我们兄妹三人挤粘在床边。爷一声令下:“睡觉!”三人嘻嘻哈哈一哄而散,各自找寻自己的“风水宝地”安营扎寨。
哥裹着他半旧的小薄被在一扇老门板上倒头睡去,弟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小草席铺在爷爷的床边。我拉来家里的平板架子车,把车把绑在院子里无花果树身,再用一个方凳撑起车尾,一切准备就绪后又偷偷潜进堂屋,把爷的半导体收音机偷出来,塞进毯子里开启我的精神之旅。
收音机里播放的是评书《白眉大侠》。曾幻想自己就是书中那个行侠仗义、义薄云天的民间大英雄,终有一天会长高长大生出强硬的翅膀独自持剑走天涯。
水井边我养的小桃红和节节高在拼命生长,花团锦簇的植物瞬间让我感觉到夏夜才是生命拔节生长的时刻。此时,世间万物都充斥着滚烫的呐喊,哪怕只是一颗平凡的种子,经过太阳的火热炙烤和酣畅淋漓的汗水灌溉,不屈不挠的坚韧执着终究会成长为一粒沉甸甸的果实。
透过厚厚大大的叶子,朦胧中看到天空的星星神秘地眨着眼睛,弯弯的月牙儿在深邃的天空不知疲倦地盈满轮回,乡村少年的梦想在一个个月圆月缺中日趋丰盈。
夜的脚步越来越轻,四周越来越静,空气中的暑热渐渐消退,浓郁的芳草气息刺激着昏沉沉的嗅觉。
一阵远远近近的狗吠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支起耳朵一听,应该是爸妈去许昌卖烤烟回来了!一骨碌从架子车尾部窜下来,一眼就看到爸妈披着月光推门而入,平板车里装着一麻袋圆鼓鼓的东西。
跟在妈的身后进了厨房,妈挑出来一个最大的西瓜,一刀切开,红瓤黑籽的大西瓜馋得我直流口水,一口气干掉了好几块。
月光温柔如水,静静地感受着万物生灵,微风轻轻摇动我的“车床”,车身随着树干轻轻荡漾,须臾间感觉自己成了襁褓中的婴儿。
屋后池塘里的蛙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哗哗作响的杨树叶,奏出了一首浪漫的夏夜恋曲。
刚褪去壳的幼禅“知了……”一声,闪动着稀薄的绿色羽翼划向寂静的夜空,我昏昏沉沉渐入梦乡。
爸妈的谈话随着清风飘过耳畔。爸说:“今年烟叶真争气,预估一亩地能比去年多收入300块!”妈妈疲惫但又不失兴奋地说:“是啊,孩子们也长大了,暑假都能帮上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
夜深了,寂静的农家小院里,一家人像是天空里的星星一样散布在各自的角落,脸上的满足和幸福点缀出一个个安详的美梦。
漫长的夏天,因为有了手足之间的陪伴嬉戏而不觉烦闷,因为有了家人真挚贴心的慈爱倍加欣慰。
转眼我已年近半百,当初我们小院里的一家人如今也是天上人间:爷奶早已长眠地下二十余载;哥和我为生计奔波在遥远的异乡;只有弟弟始终坚守在爸妈的身边。
还是那个老屋,还是同样寂静的夏夜,一切恍然如昨,仿佛不曾离开过。(王占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