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风刀子似的刮过燕京城根儿,王秀才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袍,蹲在宣武门外的柴市上。他脚边码着半人高的柴火垛,干槐木棍儿冻得梆硬,沾着冰碴子直往人脸上戳。
"卖柴嘞——干劈柴经烧!"王秀才搓着手吆喝,哈气在眉毛上凝成白霜。这柴是昨儿半夜摸黑上山砍的,后脊梁让荆条划了七八道血口子。他爹痨病瘫在床上,等着这担柴换钱买药。
忽听得马蹄声脆,一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停在柴垛前。马上跳下个穿狐裘的姑娘,眉毛画得跟戏文里的张飞似的,手里攥着个绣牡丹的荷包。
"王秀才?"姑娘拿马鞭戳了戳柴火垛,"听说你爹快咽气了?"
王秀才抬头认出是未婚妻子李翠云,脸腾地红了。去年端午换的红绸子定情信物,这会儿正压在他贴身的褡裢里。
"翠云……"他刚开口,姑娘已经甩过来一串铜钱,"喏!拿去给你爹买棺材本吧!"铜钱砸在冻土上叮当作响,滚进雪堆找不着了。
"你这是作甚?"王秀才弯腰去捡,后槽牙咬得生疼。
"作甚?退婚!"李翠云翻着白眼,"就你这穷酸样,还想着娶我过门?我爹说了,城东张员外家的小子昨天刚托媒人提亲,人家给的聘礼是这个数!"她伸出五个手指头晃了晃。
王秀才的棉袍让北风灌得透心凉,他盯着李翠云鬓边的镀金簪子,那是去年他用抄书挣的银子打的。
"当年你在河边洗衣裳,我跳进冰窟窿里给你捞簪子,可没想着要你拿铜钱砸我。"他喉咙发紧,话里带着冰碴子。
李翠云忽然凑近,脂粉香呛得人直咳嗽:"少跟我这儿摆读书人架子!你爹的药罐子值几个钱?趁早把婚书撕了,省得耽误我攀高枝儿!"
柴市上围拢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王秀才觉着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当街扒了裤子。这时节忽听得人群外有人喊:"让让!让让!"
分肉似的人群裂开条缝,露出个穿缎面棉袍的老头。这老头生得奇怪,左脸上巴掌大的胎记,活像戏台上的钟馗,手里攥着个紫铜手炉,身后跟着四个戴暖帽的家丁。
"哪位是王秀才啊?"老头眯缝着眼打量柴垛。

王秀才刚要应声,李翠云抢先一步挡住:"这没您要找的……"
"闪开!"老头推开她,径直走到王秀才跟前,"老夫姓周,户部当差的。听说你爹病重?"
王秀才愣愣地点头,老头已经掏出张银票:"五百两,买你的柴。"
"周老爷说笑呢?"王秀才盯着银票上的朱砂印,"这够买下半条街的柴火。"
老头突然抓起柴火垛上的槐木棍,三两下掰成两截:"我要的不是柴,是你这双手。"银票拍在他手心,"明日午时带着婚书到户部衙门,我家小姐要见你。"
李翠云急得直跺脚:"周老爷!我们可是……"
"退婚?"老头冷笑,"户部尚书的婚书,可比你们那张草纸金贵千倍。"说罢转身就走,家丁们像堵墙似的挡住看客。
王秀才攥着银票,手心全是汗。李翠云的脸白得跟宣纸似的,突然扑通跪在雪地里:"秀才哥,我……我有苦衷!"
王秀才倒退两步,柴火垛哗啦啦塌了半截。他弯腰去捡滚落的铜钱,手指冻得发麻:"当年你在河滩捡回冻僵的野狗,如今野狗要咬人了。"
王秀才揣着银票往家赶,胡同口的张瞎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秀才爷,今儿这柴卖得金贵?"
"张爷爷,户部周老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王秀才摸出块芝麻烧饼塞给瞎子,烧饼还是热的,烫得老头直咧嘴。
进了低矮的土坯房,他爹正咳得撕心裂肺。王秀才慌忙生炉子熬药,柴火劈啪响着,药吊子咕嘟咕嘟冒泡。
"爹,咱有钱抓药了。"他掏出银票,火苗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老爷子咳嗽着摆手:"这钱烫手……周家小姐怕是……"

"爹您甭操心。"王秀才把银票折成方胜塞进墙缝,"明日我去退婚书。"
半夜,王秀才被尿憋醒。隔着窗纸听见胡同里有马蹄声,他贴着墙根往外瞅,月光下停着辆青布小轿,轿帘上绣着只金蟾蜍。
"王秀才睡下了吗?"是周老爷的声音。
接着是个年轻姑娘的动静:"爹,您何苦为难人家?"
"周家三代没出个读书种子,这秀才我要定了。"老头的声音透着股狠劲儿。
王秀才缩回脖子,后脊梁冷汗直流。墙缝里的银票像团火,烧得人心里发慌。
第二天晌午,王秀才揣着婚书站在户部衙门前。石狮子嘴里的铜球让摸得锃亮,门槛上结着冰溜子。
"王秀才?"门房斜着眼打量他,"周老爷在书房等着呢。"
穿过七拐八弯的回廊,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周老爷坐在紫檀圈椅上,旁边站着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姑娘,垂着脑袋看不清眉眼。
"这是小女明珠。"周老爷指指姑娘,"你们把婚书换了罢。"
王秀才刚要开口,明珠突然抬头。这姑娘生得柳叶眉杏仁眼,左脸竟也有块胎记,跟周老爷脸上那块活脱脱一个模子刻的。
"我爹说……"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王公子品性高洁……"
王秀才盯着那块胎记,忽然想起昨儿胡同口的轿子。婚书在袖子里抖得哗啦响,墨迹未干的退婚书和李翠云的哭声在耳边炸响。
"周老爷。"他艰难地咽口吐沫,"令嫒天姿国色,只是王某……已有婚约。"
老头突然拍案而起,茶盏震得盖儿直晃悠:"好个酸秀才!你当真不要这泼天富贵?"

窗外忽地刮起穿堂风,明珠的帕子飘落在地。王秀才瞥见帕角绣着朵并蒂莲,针脚歪七扭八的,倒像李翠云的手艺。
(埋下多重伏笔)
周家父女相同的胎记暗示血缘秘密
明珠帕子上的并蒂莲与李翠云的关系
户部尚书的强势背后隐藏的政治阴谋
李翠云退婚的"苦衷"尚未揭晓
王秀才父亲的病情与周老爷的关联
暮色染红窗纸时,王秀才攥着两张婚书走出户部。一张是李翠云的退婚书,墨迹晕开像团黑血;另一张是周明珠的婚书,洒金笺上印着官印。
胡同口的张瞎子还在晒太阳,听见脚步声突然开口:"秀才爷,这婚书烫手啊!"
王秀才一个激灵,老头眯着眼笑:"当年周老爷的闺女出生时,接生婆说命里带煞,要找个八字硬的压邪。您猜怎么着?那接生婆是我姑姥姥。"
北风卷着枯叶打旋儿,王秀才觉着后脖子发凉。他摸向墙缝里的银票,纸角已经让耗子啃出了牙印。
王秀才揣着两张婚书往家走,北风顺着后脖颈子直往棉袍里钻。胡同口张瞎子还在晒太阳,老黄狗趴在脚边打盹,尾巴尖儿让风吹得直颤悠。
"秀才爷,这婚书可不敢乱接。"张瞎子忽然开口,手指头在青石板上画圈儿,"周老爷家的小姐,那是金枝玉叶,可您这命格……"
王秀才心里咯噔一下,昨儿半夜听见的轿子声又在耳边响。他摸出块铜板塞给瞎子:"张爷爷,您把话说明白。"
瞎子把铜板咬得嘎嘣响:"二十年前,周夫人难产那天,正赶上钦天监夜观星象。您猜怎么着?文曲星犯煞,愣是把胎里的煞气冲散了。这小姐虽保住了命,可左脸落了个弯月似的胎记。"
王秀才后脊梁冷汗直流,想起周明珠垂眸时,鬓边发丝遮不住的那块红痕。瞎子忽然压低嗓子:"周老爷找您,怕不是冲喜那么简单。"

土坯房里药香混着霉味儿,王秀才他爹半倚在炕上,咳嗽声像破风箱。听见脚步声,老爷子艰难地撑起身子:"周家……应承了?"
王秀才把婚书摊在炕桌上,油灯火苗忽地一跳。老爷子浑浊的眼珠盯着洒金笺上的官印,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一团暗红。
"爹!"王秀才慌忙去拍后背,摸到棉絮里藏着的退婚书。李翠云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汁甩得哪都是。
老爷子喘息着抓住儿子手腕:"周家……水太深……咳……你娘当年……"话没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王秀才连夜请郎中,药吊子咕嘟到三更天。老爷子总算缓过气儿,嘴里却念叨起陈年旧事:"你娘生你时,接生婆说……说咱家要出个读书人……"
窗外忽地响起梆子声,四更天了。王秀才攥着两张婚书,觉着手里像攥着两块烧红的炭。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王秀才蹲在灶台前祭灶,白糖瓜粘沾了满手。张瞎子拄着拐棍晃进来,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秀才爷,周小姐差人送来的。"
油纸里躺着两块桂花糕,还热乎着。王秀才盯着糕饼上的胭脂印,忽然想起李翠云鬓边的簪子。张瞎子神秘兮兮地凑近:"今儿晌午,李姑娘在她家柴房哭呢。"
王秀才心里咯噔一下,揣着桂花糕就往城东跑。李翠云家院墙爬满枯藤,柴房门缝里飘出烧纸味儿。他刚要推门,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爹,您就忍心看女儿跳火坑?"
"呸!张员外家三媒六聘,哪点委屈你?"李老汉的声音像破锣,"那穷秀才就是个病秧子,你当他能考中状元?"
王秀才攥着桂花糕的纸渗出油渍,忽然听见李翠云带着哭腔:"可当年……是他跳进冰窟窿救我……"
小年夜里,王秀才坐在炕沿上发愣。老爷子忽然睁眼,枯瘦的手抓住被角:"去……去周家……"
"爹?"王秀才不解。

"你娘……当年也是腊月……"老爷子剧烈咳嗽,"周家小姐……胎记……咳咳……是麒麟送子图……"话没说完,头一歪咽了气。
王秀才守着尸首守了整夜,油灯熬干了三盏。晨光爬上窗棂时,他忽然发现老爷子枕芯里缝着张泛黄的纸——竟是当年和周老爷签的文契,写着"若产男则婚,产女则罢"。
大年三十,王秀才披着麻衣跪在灵前。周老爷突然带着人闯进来,狐裘上落着雪粒子:"王公子,令尊过世,婚期要提前。"
王秀才盯着灵堂上的白幡,忽然想起张瞎子的话:"文曲星犯煞……"他慢慢站起来,孝服扫过供桌上的祭品,苹果骨碌碌滚到周老爷脚边。
"周老爷。"王秀才哑着嗓子,"这婚……我应了。"
周明珠的轿子停在院门口,红盖头下露出绣鞋尖儿。王秀才瞥见轿帘上金蟾蜍的眼睛,竟是两颗红宝石。
洞房里,王秀才挑开盖头的手直抖。周明珠左脸的胎记在烛光下泛着浅红,像未开的桃花。她忽然抓住王秀才的手,指尖冰凉:"我……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王秀才一惊,袖中掉出半块桂花糕。明珠捡起来,眼波流转:"李姑娘的胭脂印,我认得。"
窗外忽地炸开爆竹声,震得窗纸簌簌响。王秀才盯着明珠的胎记,忽然想起老爷子临终的话——那胎记分明是麒麟送子图的模样。
(埋下新伏笔)
王秀才母亲当年生产的秘密
周明珠对李翠云的了解暗示身份关联
老爷子与周老爷的文契暗示更深羁绊
爆竹声中隐藏的危机(如刺客)
明珠胎记与麒麟送子图的联系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王秀才被院里的响动惊醒。推门见周老爷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带血的匕首。
"有刺客!"家丁们举着火把乱窜。王秀才瞥见墙角黑影一闪,像极了李翠云家柴房的枯藤。
明珠忽然从房里冲出,发髻散乱。她抓住王秀才衣袖:"快走!我爹……"话没说完,周老爷突然喷出一口血,直挺挺栽倒在地。
晨光染红雪地时,王秀才发现周老爷手里攥着的文契,竟和自己枕芯里的那张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落款处多了个朱砂印——正是钦天监的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