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尧隆(湖南)
七
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冰冷的北风从河滩上嗖嗖刮过来,把月亮刮到云屋面去了,天空像一张用旧的脏抹布,严严实实地盖在老街的上空,将整个老街捂得漆黑一片。各家的狗都躲在窝里,不再没头没脑地狂吠。大人们喂好牲畜,关住大门,将娃儿们抱床上头上,看电视里那重复了好多遍的老掉牙的《西游记》。石蛋依然趴在床上。
不知看到啥时候,就困了。就在这时,黑暗的夜空突然传来毛骨悚然的叫声:“三婶!”这时候不是好声儿地喊,指不定哪家出了事儿。人们一个个支棱着耳朵细听。三婶大声呵斥石蛋爹:“你这个大老爷们,装怂包呢,快出去看看!”
石蛋忙起来穿上鞋跑了出去,不一会儿跑回来:“不好了,有米哥跳井了!”
“那快往上拽呀,往回跑干什么,一会儿不淹死了吗?”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可也上不来!”
三婶催促石蛋爹:“你快去看看。”石蛋爹慢腾腾下地,穿上鞋,披上旧军大衣,拿着手电筒,这才晃悠悠地走出去。
这时,三婶也下了床,走出门夺过电筒:“你们这些大男人,遇事儿一点章法都没有,废物!”说着快步朝门前走去。
经过这一闹腾,石蛋所有的困劲儿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石蛋像泥鳅一样,出溜儿一下跑钻出屋子,跑到他爹屁股后,拉着他娘来到井沿儿。
那时的井,井上什么设施都没有,只是在井口的四个方向放着四块大石板就是井台,一到冬天,你打水洒点,他打水晃出去点儿,滴在井台上冻成了冰,弄得井口成了冰窟窿,是小娃儿们的禁区,大人也得小心翼翼的,有米怎么不小心掉进井里了呢?
人们吵吵嚷嚷地围在井边,束手无策——井下挨水的地方都结了冰,只有一个小桶才能下去的圆圆的孔,人们从这个孔里往外打水,有米是跳下去的,臀部卡在这个孔上,下不去上不来,已经扑腾了半天,棉裤湿透了就冻在孔边的冰上了。人们没有办法把他拉上来,就围在井边吵吵,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用井镩把冰除开。”
“谁敢保证井镩不出溜,一出溜他的腿还要不要了?”有人在质问。
“要不用火烤吧!
“那得驴年马月才能烤化呀?”
石蛋爹烦了:“这不行那不行,大家说咋行?总不能让他冻死在井里吧?”
三婶把拉着石蛋的手放开,打着电筒走上井台,从井口往下照了照,回头对这帮人说:“说你们废物你们还不愿意听,远点儿待着去,听我的。”三婶弯下腰:“有米,听三婶的,把皮带解开,等会儿我让他们放下根绳子,你拴在胳肢窝上就上来了。”说完,直起腰对石蛋爹说,“你去找根结实点儿的绳子来。”石蛋爹踢踢踏踏地走了。
有米娘听到消息,穿一件破棉袄,披头散发从家里疯了一样跑过,鞋都不知道跑掉哪里了,光着脚扑向井台,呼天喊地叫着有米的名字。
三婶慌忙一把拦住。
又对几个站在井边看热闹的人说:“等会儿你们几个慢慢地拉,不要碰坏他。”然后又对石蛋说:“娃儿,你跟我去拿条裤子来。”安排完这些,把电筒递给石蛋,拽着有米娘明秀的手回到院子里,顺手抱了几根干柴棒子,在屋里拢起火来。
不一会儿,人们闹哄哄地将有米抬进屋来,三婶指挥他们将有米放在椅子上,回手将一床大棉被盖在有米身上。做完这些,将石蛋爹平时舍不得喝的白酒倒上半茶碗,煨在火上热着:“有米,你不好好活着,跳哪门子井,你对得起你娘和我们?”
有米浑身筛糠似的哆嗦着,上牙将下牙磕得咔咔响,结结巴巴地说:“三……三……三婶……你……说……遇上……这……这事儿……活得……得……了吗?”
三婶将冒着热气的酒递给有米:“孬种,人过一辈子啥事摊不上,遇上点事儿就跳井,几条命搁这么跳啊!”
有米一口把酒干了,在擦嘴的瞬间,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劝他。三婶说:“人们都说:没有养汉老婆立不起村子,我们娘家那头儿有句顺口溜儿‘大城里养汉婆娘上了千,不够乡下往上添。’凡有人烟的地方就有,不信你到别的村子问问!”
石蛋爹说:“有婆娘儿的睡别人媳妇砢碜,没媳妇的搞别人婆娘没人笑话。”
民兵营长龚明怀说得更直接:“我靠,她自己愿意,咱又不是采花盗柳!”
“对,公狗儿爬背,还要母狗儿翘尾巴才行哩”有人附和着。
酒劲上来了,有米说话也不结巴了:“关键是我没脸见人啊!”
石蛋爹来气了:“没囊没气的东西,没脸见人就不见人,跑到西凉国待着去。”